王阳明的背影（一） ——褪去圣人光环的儒者

近代历史教育学者胡哲敷曾说过：“五百年来，能把学问在事业上表现出来的，只有两人：一为明朝的王守仁，一则清朝的曾国藩。”这两个人按现代成功学来分析的话，都是世人所推崇的成功人士，尤其是王守仁，被后世称之为中国历史上的“两个半圣人”中的一个圣人，领先于被称之为“半个圣人”的曾国藩。市面上有关王守仁的传记、小说、学术解读车载斗量、数不胜数,，我拜读过不少，觉得其中不少文章错误百出，写作质量也是良莠不齐。本篇文章将尽量避开王守仁正面耀眼的圣人光环，从背影的角度带领读者来认识一下王守仁作为一名儒者生前身后一些不太为人所知的事情。

限于篇幅，本篇文章先介绍一下王阳明名字的由来、“两个半圣人”与王守仁，后面有机会还会为读者介绍一下王守仁的心战秘诀、宦海浮沉、爵位风波、大礼议事件、嘉靖的态度、身后之乱、历史评价的分歧等等。

一、王阳明的不凡生平

王守仁（1472-1529），幼名云，后改名为守仁，字伯安，明朝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哲学家、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

王守仁出生在公元1472年，明朝绍兴府余姚人（今中国浙江余姚市）。他的出生颇为传奇。据记载，他的母亲在怀他的时候，14个月都没有分娩。在他出生的前一天，祖母梦见了一位天神，踏祥云而降，抱着一个男婴送与她。因而，次日出生后，祖父王伦给他取名“云”，后世也将王阳明出生的小楼命名为“瑞云楼”，至今仍存旧址于余姚。

据记载，小王云5岁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家里人带着他看了许多医生都无果。后来遇到了一位游方高僧路过，留下一句：好个小儿，可惜道破。这句话的意思是称他的名字道破了天机。祖父恍然大悟，因为云字在汉语中还有说的意思，取名“云”即为道破天机，遂将名字改为王守仁，“守仁”语出《论语·卫灵公》，“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改名之后，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王守仁就会开口说话了，并且还能一口气背出“四书五经”中的好多名言警句，祖父问他谁教的，他说是平常总听祖父诵读，听两遍就记住了，祖父大为讶异。

此事在王守仁在世时即已流传甚广，尤其余姚当地人大都知晓这段轶事，想来不会是杜撰，由此可见，传奇人物儿时已显现不凡之象。

后来弘治十五年，即公元1502年，官居刑部主事三十一岁的王守仁因病向朝廷上书，提出请假回乡休养，回余姚后，“筑室于绍兴会稽山阳明洞行导引术”以养生延年，自号阳明子、阳明山人，世人称其为阳明先生。后世也就称其为王阳明，反而比他真正的名字--王守仁更为世人所知了。阳明之意可大有来头，指的是东方青帝，道教中的太阳神。阳明洞天在道教三十六洞天里面排名第十，可称之为上等洞天福地，更因王阳明这位大人物而名震寰宇。

王守仁是中国古代哲学史上的“心学大师”，在思想上，他融合儒、释、道三家之精华，在陆九渊为代表的宋代理学的基础上，独创以“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为核心的心学，强调内心的修养与外在行为的统一。他的思想不仅在中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还传播到了朝鲜半岛、日本等地，拥趸无数。

除了是一名儒者，王守仁还是明朝历史上除了开国元勋之外，以文臣而封武爵仅有的三人之一。明朝封爵制度相对严格，特别是在文臣中，因军功而获得爵位的情况较为罕见。明朝的爵位分为公、侯、伯三等，其中伯爵位列第三等，通常只有通过显著的军功或特殊的政治贡献才能获得。在明朝历史上，除了开国功臣之外，只有三位文臣因军功而被封为伯爵，他们不仅在军事上有卓越的表现，也在政治和文化上有着重要的影响。巧合的是，这三位文臣都姓“王”，分别是明朝初年的名臣王骥，封靖远伯，明朝中期的王越，封威远伯，再加上王守仁，生前封新建伯，隆庆年间又追封新建侯，世袭罔替。王守仁就是这么一个了不起的人，在后世的评价上，成功超越了在性格上有缺陷的朱元璋，在经济上有点说不清楚的张居正，成功加冕大明帝国第一人的桂冠。

二、两个半圣人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上，历朝历代都有雄主贤臣、名将良相，英才辈出。其中有一种人，能够在人生在世短短的几十年中，不仅用高尚的品德，为当世作出了表率；同时还能为国为民建功立业，功勋卓著；更难能可贵的是以真知灼见匡正时弊，以传后世，真正做到了生荣死哀、万古流芳，这种人在历史上有一个非常响亮的名称，那就是圣人！

史书上称之为圣贤的人物确实不少，比如尧舜禹汤、孔孟程朱，再加上一些名臣良相如诸葛亮、范仲淹、于谦、王守仁、张居正、曾国藩等等。但是如果参照后世公认的标准，可称为圣人的就寥寥无几了，这个标准就是“三不朽”。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春秋时鲁国的叔孙豹与晋国的范宣子曾就何为“死而不朽”展开讨论。范宣子认为，他的祖先从虞、夏、商、周以来世代为贵族，家世显赫，香火不绝，这就是“不朽”。叔孙豹则以为不然，他认为这只能叫做“世禄”而非“不朽”。在他看来，真正的不朽乃是：“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此三者是虽久不废，流芳百世的。

“三不朽”是中国古代一个重要的伦理命题。意指人虽过世，但名垂青史、永不朽灭的三种人。古人认为：人总要逝去，但人生的价值却不同。有的人虽生犹死，有的人虽死犹生。虽死犹生者称为不朽。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别说是“三不朽”，就是能做到或其中之一二之人，皆为不世出的杰出人物，因此，后世就以“三不朽”为评判圣人的标准了。

孔老夫子是中国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人，其思想和学说一直影响着几千年的统治者和文人学子，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的学说成为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之一。孔子提倡的仁、义、礼、智、信等价值观，至今仍被广大人民所尊崇。“孔圣人”、“大成至圣先师”是定了性的。其实，要严格按照标准，老夫子其“功”只见于后世。他周游列国宣扬自己的学说，但也没有被作为治世的思想，一直到汉代开始，才慢慢成为统治者治理国家、开科取士的指导思想，进而发展成独树一帜的“儒教”。他为了打破“学在官府”、贵族垄断教育的局面，提出并践行“有教无类”，遗泽后世。按照“三不朽”的标准，对于老夫子来说，唯一缺憾是没有“功济于时”。

王阳明，官至南京兵部尚书、督察院左都御史，历任四省总督。为官政绩卓著，百姓视为父母；为帅运筹帷幄、机变百出，百战百胜，其领兵打仗平定叛乱，不费朝廷一兵一饷，不仅平定了为祸南方四省的大规模叛乱，更仅用四十二天就平定了声势浩大的宁藩之乱，避免了靖难之乱的重现，无数黎民百姓得以免于战火之荼毒。生前封新建伯，身后谥文成公。后人称王阳明是“治学之名儒，治世之能臣”。他的故居有一副楹联，称其为“立德立功立言真三不朽，明理明知明教乃万人师”。

品德方面，王守仁敢言直谏，奋不顾身，心胸坦荡，淡泊名利，洁身自好，清白为官，算得上道德楷模。文治武功上，他才兼文武，为民谋利，平叛御敌，革新政令，兴办教育，拔掖人才，文以定国，武以安邦，功勋卓著，其“功”虽然有限于一隅之嫌，但他是以最小的代价平定了一场足以倾覆天下的大乱，功德无量。在思想领域，王守仁的心学，其高度和难点不在于哲学思想和学术高度到底有多高，而在于在几千年处于统治地位的儒家思想之外，不光发扬光大，且能另辟蹊径、另起炉灶，打破了披着儒家外衣的程朱理学“天理”笼罩局面。他建立良知学说，明确提出“人人皆可成圣人”，要求人们“振作精神，自作主宰”，使人从匍匐于圣人的状态下解放出来，开辟了五百年东亚思想的新纪元。要按“三不朽”的标准，王守仁是历史上总分最高的，孔孟程朱都不及他。

曾国藩是清朝著名政治家、战略家、理学家、文学家，湘军的创立者和统帅。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两江总督、直隶总督，封爵一等侯。在军事、政治、文化等方面都有卓越的成就，在号称千年一遇的复杂的时代变局中，超越众人，成就最大，被誉为：大清“中兴第一名臣”。他的人生经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给人以特别的启示。成为大清王朝的最后领航者和儒家文化的最后一个偶像。

曾国藩在中国近代史上颇有争议：他最大的功绩就是镇压了如火如荼、席卷大清半壁江山的太平天国起义，同时倡导洋务运动，自新自强，开创了同光中兴，为大清延寿近五十年，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无数争议；曾国藩大到治国、治军,小到治家、修身，有很多东西值得人们思考和学习。一部曾文正公全集流传后世，教人修身立志、慎独严谨，备受推崇。

毛泽东在一九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致黎锦熙信》中说：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蒋介石也曾多次告诫他的子弟说：“应多看曾文正，胡林翼等书版及书札”。有人也用对联总结曾国藩的一生：“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为师为将为相一完人”。但因其“立功”源于剿灭太平天国，于清廷是中兴的大功臣，于后世则被定性为镇压太平天国的元凶，孰是孰非，不好评判。但为其“三不朽”蒙上了一层阴影，如果严格按照标准，其“德”有不周之处，其“功”颇受争议，其“言”不足以成思想成家，故曾文正算半个圣人。
这三个人就是所谓中国史上做到“三不朽”的“两个半圣人”。

梁启超对“圣人”的定义是德才兼备、对社会历史发展有卓越贡献的人。他认为孔子和王阳明都符合这一标准，因为他们的思想和行为对中国文化和社会产生了深远的正面影响。而曾国藩虽然在多个领域有杰出表现，但由于他在镇压太平天国起义中的角色，梁启超认为他的格局不够大，因此在圣人的评价上有所保留，只能算作“半个”。总的来说，梁启超的“两个半圣人”观点是中国历史人物评价中的一个有趣话题，它反映了梁启超对中国传统文化和历史人物的深刻理解，同时也引发了后世对于历史评价标准的思考。

王守仁刚刚故去，朝廷里一些早就对他嫉妒和不满的大臣们就开始了反攻倒算，在经历了明世宗不公正的对待和明穆宗的平反之后，直至明神宗万历十二年（1584年），王守仁的牌位才终于被恭恭敬敬地迎入了孔庙，从祀孔子，这是一名儒者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耀。而此时距王守仁去世已经半个多世纪了，阳明心学早已风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