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中的太炎先生

章太炎（1869年—1936年），余杭人。清末民初民主革命家、思想家、著名学者、朴学大师，研究范围涉及小学、历史、哲学、政治、朴学等等。其一生经历了戊戌维新改良运动、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两个历史时期，走过曲折的道路。

章太炎一生著述颇丰，约有400余万字，但文字古奥难解。主要著作由后人编入《章氏丛书》《章氏丛书续编》和《章氏丛书三编》，自1982年起陆续出版《章太炎全集》，网罗繁富，有“中国文化百科全书”之称。

1892年，23岁的章太炎奉父母之命，娶王氏。在第一段婚姻中，章太炎与王氏育有三个女儿。1913年，在王氏去世十年后，由孙中山秘书张通典介绍，章太炎在上海哈同花园娶汤国梨为妻，育有章导、章奇二子。1980年，97岁高龄的汤国梨病逝于苏州。

近期，笔者阅读了张钰翰编著的《章太炎家书》，从书信中慢慢还原了一个真实的章太炎先生。该书收录了太炎先生写给夫人汤国梨的信件99封、三女章㠭3封、长子章导1封、长女婿龚宝铨19封和妻弟汤仲棣2封，合计124封。这些书信多集中于章太炎先生软禁在北京的三年时间。此书后面还附录了《章太炎遗嘱》《章氏家训》《叙言》等。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修身齐家，是中国传统文人的必修课，家风传承更是一个家族矢志不渝的追求。本文摘选了章太炎先生写给汤国梨的三封书信，表达了他对夫人的思念与牵挂，更展示了他们深厚的爱情；写给女儿章㸚的书信，表达对女儿孤身一人居住的担心与安慰；给儿子章导的信中，则提醒他多阅读学习等。

第一封

志莹女士左右：

昨接电，述张君伯纯示语，知左右不遗葑菲，诺以千金，不胜感忭。江左、浙西文学凋敝，荐历岁年，赖左右昌明诗礼，为之表仪。不佞得以余闲，亲聆金玉，慰荐无量。迩来人事烦忧，劳于征役，自沪抵鄂，又几二旬，诸所规谋，未能大定。黎公属赴燕都，有所箴戒。以规为瑱又在意中。亦因官事便蕃，宜有措置。幸而克济，东隅保障，不敢不勉。若佞谀阻梗，且作别图。握手之期，当非甚远。先上约指二事，以表璞诚。临颖拳拳，不胜驰系。初夏气暖，动定自卫。

章炳麟鞠躬

五月二十六日

这是太炎先生写给汤国梨女士的第一封信，当时汤国梨刚好30岁，志莹是汤国梨的字，左右为尊称。汤国梨性情刚强，有丈夫气概，且天资聪慧，能诗善书，胸怀政治抱负，为近代女子先驱、诗词家、书法家。她博学多才，其志自坚，有“旷代清才，直与贺、柳并辔”之美誉。

信的开头即表明写信的缘由，交待得非常清晰。汤国梨晚年也曾回忆起与太炎先生开始交往的经过，并经胡觉民整理后，发表在《文史资料选辑》上。“一九五三年五月，太为在武昌与黎元洪商议‘二次革命’时，来信向我求婚。当时张君默曾征求我的意见，说双方是否要先见面谈谈。我对这项婚事，没有表示反对，就算已经同意，所以感到没有见面必要，便定下来了。”“可他为了革命，在清王朝统治时即剪辫示绝，以后为革命坐牢，办《民报》宣传革命，其精神骨气与渊博学问即非庸庸碌碌者所可企及。我想婚后可以学问上随时向他讨教，便同意了婚事。”

随同第一封信，太炎先生还送上两枚戒指“先上约指二事，以表璞诚。”在信的末尾，虽然是第一封信，还不忘记关心“初夏气暖，动定自卫。”这样的关心，在许多信中都有，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对夫人汤国梨的关心，也让我感受到太炎先生绝非无情书生，绝非只会做学问，只顾奔走革命之人。

第二封

汤夫人左右：

岁寒雪虐，又烧炭矣。知君在南同此后凋之志，眠食能如常否？系念之至。吾今且以讲学自娱，每晚必开会两点。黎公入都，乃被诱胁而行。君读《屈原传》，有楚怀王故事，正复似之。余辈亦不能往见也。咫尺之地尚如秦越，与君南北相睽，悲可知矣。蕑芗数日未来，度岁以后，终望君来，同此况味。京师地虽秽浊，勿并秽浊吾也。此问起居万福。

炳麟鞠躬

十五日

此信写于1913年12月15日，太炎先生被禁闭已有半年时间。软禁的地方也从共和党总部，到龙泉寺，徐医生本司寓所，继而又到了钱粮胡同。钱粮胡同也是被软禁时间最长的地方，女儿章㸚也自缢身亡于此，这里给太炎先生留下了太多太多刻骨铭心的记忆。

在袁世凯的软禁之下，活动没有了自由，处处有宪兵监视或跟随。学者出身的章太炎，唯有以讲学度日。所以写信的前一周，章太炎发布了《国学讲习会通告》，讲习的安排是周一二三小学，周四文学，周五史科，周六玄学。太炎先生讲课的气场非常强大，据说有人擦黑板，有人做翻译（太炎先生的余杭口音比较重），有人伺候茶水等。相传，太炎先生上课开始常常说：“你们来听我上课是你们的幸运，当然，也是我的幸运。”这是有他强大的学术素养做支撑的，他有底气与自信这样说，他也般配这样说。即使如此狂妄，来听课者甚众，包括袁世凯安排来监视的人，也听得入了迷，真的不愧为国学大师的称号。

此信叙述了太炎先生与夫人南北相隔，期待夫人能来北京陪伴。“京师地虽秽浊”，但“勿并秽浊吾也”，说明了他的坚守与清高。信的末尾，最多的一句话“起居万福”，能看出太炎对夫人的牵挂与爱慕，相信收到夫信的国梨女士，也会因爱而感动。

第三封

汤夫人左右：

发书后数日，大变遽作。蕴来于八日平旦无故自经，系缳非紧，足尚至地，而呼吸已绝矣。延医救治，云已无及，遂于九点钟陨命。猝遭此变，心绪恶劣，又异前时。蕴来平日与未生伉俪颇笃，事翁姑、处弟妹皆能雍睦无间，唯天性忧郁，常无生趣。在此五月，虽言笑如常，恒以得死为乐，游公园，观戏剧，皆勉强应酬，神情漠然。自裁已经一次，幸被解救，盖相距已两月矣。临命之夕，尚与未生、君笑谈如故，家中了无防闲，不意遽自弃生。观其所为，并无必死之□，而遽至不救，可哀也已！君自遭姊丧，戚戚无欢，虽性稍爽朗，而厌世之心平日殆无大异，恐其因是致病。未生意趣本与蕴来相近，唯幸为男子，得以朋辈酬酢解忧耳，既遭变故，精爽益耗。仆则生趣久绝，加以悲悼，盖不自支持矣。前得张伯纯之讣告，未逮三日，吾女又陨，岂不悲哉！

炳麟鞠躬

九月十日

此信写于1915年9月10日，当时太炎先生已被软禁两年，长女章㸚为缓解父亲忧愁与寂寞，携夫龚宝铨与妹章㠭探视父亲并与之一起生活数月。信中提及“自君女来后，稍不寂漠，警匪亦渐次萧清。”期间章㸚没有任何异常，但章㸚的意外身亡，对于处于革命低潮的太炎先生来说，又不啻为一次巨大打击。第二天，他写了《亡女㸚事略》，其间的真情、痛苦与不舍，真的可以让人潸然泪下，唯有做过父母的人才能深深体会到太炎失女的痛楚。“民国四年四月，㸚如京师省视，言笑未有异也。然燕处辄言死为南面王乐，余与季女㠭常慰藉之。宝铨数引与观乐，或游履林囿间，㸚终不怡。见树色，益怃然若有亡者。九月七日夕，与宝铨、㠭谈笑至乙夜，就寝，明旦起视，已自经，足趾未离地。解抚其匈，大气既绝矣。医师数辈皆言不可治，遂卒。”“乌呼！余以不禄，出入生死几二十年，宝铨亦颠沛者数矣。未死十日，余尝以苛养欲购石药。惧有故，辄止仆人毋往，其操心危厉如是，而遽自毁其躬。比敛，面如生，颜色更如欢笑者，此曷为而然者邪？民国四年九月十一日，章炳麟书。”这就是父亲笔下女儿亡故的过程，悲痛之情无以言表。这是父亲的真实表达，也让我再次认识了真实的章太炎。

第四封

㠭览：

昨得手书，知汝已移居上海，现在汝母归家，一人孤寂，当博览书史，以自解闷，不宜懒散，坐消时日也。汤宅奠分，今寄十圆，以汝母远在乌镇，邮局汇钱不便，故以函寄汝处。接到可转寄乌镇也。汝近日与何人作伴？起居饮食多宜留意，用钱亦宜撙节。常日读书之外，宜常服橄榄、藿菔等物，以防时病。我近身体尚佳，勿念。此问近好。

二月十六日书

这封写给章㠭的信写于1916年2月16日，前一年底，章㠭跟随姐夫结束陪父的日子返杭，再前往上海与汤国梨一起生活。2月6日，汤前往娘家乌镇奔丧，家里章㠭无人陪伴。在这样的情况下，章太炎写给小女的信，特别是在大女儿自缢后，他对小女愈加关心与爱护，“一人孤寂，当博览书史，以自解闷，不宜懒散”“汝近日与何人作伴？起居饮食多宜留意，用钱亦宜撙节。”可见太炎先生对女儿的牵挂、担忧与爱护。在两个月后给章㠭的另外一封信中，也反复叮嘱“果熟读《资治通鉴》，在今日即可称第一等学人，何必泛览也。闻汝近亦知节用，甚好，终须竭力务学，以为后图。”相信，凡是父母，均能理解太炎先生当时的心情。

第五封

导儿览：

初五日到汉口，次日在武昌下宿，初七夜乘车赴长沙，八日下午到，九日开考。身体尚好。此间天气较热，悔不着夏布衣服。家中大小想俱平安。读书能有进步否？此问近好。

父字

八月初九日

这封信写于1925年9月26日，是太炎先生前往长沙主持湖南省县长考试时，写给长子章导的信，当时章导才8岁。章导出生于1917年4月，名字源于东晋王导。在未出生之前，即太炎先生在信件中就叮嘱夫人“然今总宜调养躯体为要。”其后在信中诸多提及，如1917年8月信中“阿导闻已能走”章导此时才4个月，已能走路，不知是何种程度的走路。另外如“得九月十日并二十日手书，具悉导病。”“阿导近无他恙否？”“诸惟珍重，并问导好。”可见太炎先生对儿子的喜欢与疼爱，如同天下许多父亲一样。

作为学问家，太炎先生特别重视孩子的阅读问题。反复叮嘱，情真意切。信中写道“近在家读书，吾课以《古文辞类纂》，然课读之事，素所不习，兼一身著述，觉此为烦。”“君随君读书，亦不寂寥。”“沪上既租房屋，君可催其来，一以伴君寂寞，次亦使彼安心读书，不然虚出租费，甚无谓也。”“既渐向老成，亦肯读书，吾心甚慰。所需书籍，廿四史须百圆可备，一时亦难穷览；石印《资治通鉴》不过七八圆，穷览亦易，决购《通鉴》为要。”“果熟读《资治通鉴》，在今日即可称第一等学人，何必泛览也。”对于后辈的阅读问题，太炎先生在其《章氏家训》亦有叮嘱“吾家旧有藏书，遭兵散尽，今不过千卷书耳。然群经四史、周秦诸子、《文选》等，亦尚完具，少年读书，得此粗足也。”阅读，是孩子主动吸收养分、自行成长的方式。即使在今天，也是非常有用的，对于阅读不管多重视，都不过分。培养孩子的阅读习惯，就是教给孩子认识世界的方式之一。

家书中的章太炎，是真实的，是有血有肉的，更是我们身边的太炎，好似我们的邻居。

太炎先生新婚一月后，即奔赴北京，随即开始了长达三年被监视、失去自由的软禁生活。因此对于妻女，对于学生，对于同仁，无不流露出他的真挚感情。他是一个“有学问的革命家”，他也有儿女情长，七情六欲；他是人夫，也是人父，他更是一个普通人，从余杭走出的普通人。

太炎先生一生留下了400多余万字的资料，都是研究太炎先生的宝贵财富。庆幸的就是《章太炎全集》中，就有两卷（第十二、十三卷）《书信集》，收录了信件近千封，为我们研究与学习章太炎先生提供了真实、直接与宝贵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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