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阅了资料,狱医,是一种职业,有的甚至是有警察编制的,而父亲却是劳动改造人员,说直白点,就是罪犯,更别说警察、编制了。或许在那个动荡的时代,在一个偏远山区的劳改农场里,是多么希望有一个像父亲这样的“政治犯”医生光临,于是,父亲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个劳改农场身份特殊的“狱医”。 “只要有本事,在哪都有用”这是父亲常对我说的话,是的,他好几年的“劳动改造”,实际上从一进劳改农场到最后的平反,就没有参加过劳动——如果行医不算劳动的话——虽说父亲在劳改队里经常忙不过来,队里还给他安排了个助手(豆浆,本名马明曰,二十几岁精干小伙,自称饿死鬼投生的,因偷公社喂母猪的豆浆,按他的说法,一口都还没喝上就被抓了),豆浆摆脱了每日沉重的劳作,高兴得有点趾高气扬,成天屁颠屁颠地紧跟着父亲。 父亲没到劳改队时,农场本来有一个当地的赤脚医生,只是这医生身在曹营心在汉,经常溜回家去干农活,而且一般不开药,“你这个涂点紫药水就行了”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当然,也成了犯人们背后对他的称呼“紫药水”——“你打标枪(土话:拉肚子)还没好?去找紫药水涂点紫药水呗”——诸如此类的戏谑,在犯人们繁重而单调的劳改生活中,也算是一种精神娱乐吧。 那天,父亲被押送到劳改农场时,是下午三点过,农历四月份,下着雨,山里雾大,手扶式拖拉机在泥泞的山路上转了四个多小时,一进山里就下雨了,一路坑洼,一坑一坑的积水,看着倒是澄清,车轮过后便黄汤四溅,看来这山里下了好几天的雨了。 押送人员刚和农场领导交接完,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紫药水在哪?有人要死了!” 领导就是领导,不急不忙,一脸正气:“谁在咋呼?过来老实说!” “三组的莫得痣,肚子疼得快死了,满头大汗,半个多小时了,没找到紫药水” “喊你好好说,你听不懂嗦!”大队长一声厉呵, “就是三组的吴有志病了” “紫药水跑哪去了?不想干就莫来了”大队长环顾四周,气恼地嚷道, “回家搂媳妇儿去了呗,这下雨天还能做啥”有人小声回答道, 估计大队长刚看了父亲的材料,向父亲下命令道:“你去帮下忙,看看咋回事,一天天的事多” 就是这个人称“豆浆”的马明曰,带着父亲先去了医务室,父亲扫了一眼,红漆的木架上零散地立着一些紫黑色的大玻璃瓶,有的没了标签,用白纸写着扑热息痛、呋喃唑酮、土霉素、乳酶生等,写着这些名称的白纸也只有白色的底子了,满是污浊。然后就是两大瓶龙胆紫(俗称紫药水),很显眼地傲立在放着西药架的书桌上。 在屋的西北角,有几层中药架,堆着几个土布袋子,里面是有些发霉的中药饮片,也没有标签,但这足以说明这里这里的地理坐标:西南某山区。父亲摸了一下自己的衣兜,说:“先去看看再说吧” 吴有志,快五十的人了,倒卖粮票进来的,精瘦白净。你有志,犯人们偏偏送他了个“莫得痣”的外号。吴有志挛缩在凉席的一头,本来很窄小的单人床板,竟显得宽大了许多。分不出颜色的薄被子被裹成一团,被他侧压着。 父亲过去号了号脉,问:“吐没吐?拉没拉?” 周围同监起哄似的,帮着回答:“吐不出来,肚子瘪的” 父亲瞥了说话的这人一眼,取出银针,用棉球象征性地擦了一下, “想拉也没莫得拉的,肚子里没货”又有人起着哄, “饿死鬼,把你的豆浆给莫得痣分一碗呗”又是一个嬉笑道, “我中午分给他了一个洋芋,这么大!”豆浆豪气地比划着:“国际人道主义,你们要学习,提高觉悟” 父亲似听非听,语气不容怠慢:“把他放平,裤腰带解开,露出肚脐,把裤腿勉(挽)起来,到膝盖以上” 说笑的人完全没有犯人的张狂傲慢,很听话,一切照做,不过嘴里还是玩笑不停。 两边足三里,中脘穴,公孙穴,父亲不紧不慢地扎上针,边捻着针柄边问病人:“腿胀不胀?肚子好点没?” 豆浆在一旁嘟囔:“真神医呀,立竿见影?比紫药水的痢特灵(呋喃唑酮)还管用?” 父亲没理他,又在病人肚子上的上脘穴、下脘穴加了两针,在腿肚子上的胆囊穴也加了针,停当下来后俯下身问患者:“现在呢,啥感觉?” 吴有志动了动,半坐起来,可能带动了腿上的银针,疼得呲牙,用手按了按肚子上没扎针的地方,“不疼了??” 父亲在这些银针上一阵摆弄,房间太暗,看不见啥表情:“你再按按,感觉一下” 吴有志明显地不相信,用手在肚皮上按来揉去,“我天,真不疼了!我马上去找大队长,把紫药水这个庸医开除掉!” 周围一片哄笑,只有豆浆盯着父亲看:“我的个乖乖,还真是神医呀!哥,哥,哥,你也教我两下子呗” 初来乍到,对这些犯人们不明底细,父亲曾经意味深长地对我说过“那时候的犯人可不简单,劳改队里藏龙卧虎,一般人是进不去的”。当面对着这一伙人七嘴八舌地说话,父亲更谨慎了起来,便岔开话题,对着莫得痣说:“这雨下得,容易下出病来,这不疼了你还要吃药不?”…… 就这样,父亲长达五年的“狱医”生涯便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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