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是母亲走后的第十天。 我像往常很多个早晨一样睡醒,在卫生间洗脸刷牙,在餐厅吃早餐,把被子抱到院子里长满植物的花坛旁的衣架上去晒,坐在客厅打开电脑浏览网页。 在120平米大房子的各个房间里走动,做各自归属的事,有条不紊地继续活着,像行尸走肉。 每个角落都有你的气味,每一件布置与摆设我都保留你在时候习惯的样子。 我觉得我好了。我觉得我没那么伤心了。 2 打开豆瓣写一篇日记,回想与母亲一起走过的路,发生过的小事。 每天都会唤醒一点,更新一点,一直写下去。 因为记忆太汹涌,它们会在时时刻刻淹没我,然后迅疾抽离,让我怅然若失。 也因为记忆到底是个不可靠的东西。我害怕自己不知道哪天会遗忘。 我知道它们总会一点一滴慢慢淡却。写下来之后,就好像可以一直拥有着。 3 前几天走在大街上,路过以前与妈一起逛的许多小店。 我们一起吃过饭的餐馆。骨津坊火锅店、晓惠鸭血粉丝汤馆、吉祥馄饨店、富春早点,都是平民的小吃店。你总舍不得去花钱,我说我有折扣券,你才肯随我带你去。 还有我们常去的超市。每逢周末双休或者年节,母子姐妹花去采购,然后满载而归。 我从这些店门口路过,路过我们一起靠窗坐过的位置,路过你在树下等我去锁电动车的树荫。 这么多的小店,往后只剩下我一个,我不想再走进它们了。 4 昨晚我觉得我没那么想念你了。我打开电脑,消磨时光,找电影看。 看《父后七日》。然后又看了部《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去了》,以前一直存在硬盘里没敢看。 还翻出了《东京塔》,很多年前囫囵吞枣地看过一遍,当时都没好好认真看。 就像你在的时候,我总没有更珍惜一些,有你在的时光。 5 带妈在电影院看过四场电影。就像小时候你抱着我去看电影一样,虽然我全不记得了。 第一次带你去电影院,是看《钢的琴》,父亲要给女儿做一架钢琴。那时你在给我织一条围巾。你怀揣着毛线团跟在我身后迈进放映厅,在黑暗的座椅上一边盯着大银幕一边穿针引线盲打不停,好神奇。 第二次是带你看《北京遇上西雅图》,我担心你不喜欢汤唯饰演的小三身份,但我知道你很喜欢吴秀波。他满脸白花花的大胡子,你要先辨认一会儿,才说,嗯,不错,是他。 第三次是看《归来》,巩俐跟陈道明在天桥上遥相呼喊却不得靠近触摸相见相拥,我偷偷瞄你,你噙满了泪。最后一幕两个老人倚靠在茫茫白雪的天地间,就像我在电影院里倚靠着你。我在你耳侧说,陆焉识可以就这样一直陪她到老吧。你说是啊,他们就这样到老吧。 最后一次带你去看电影,是你去世的五个半月前。看《亲爱的》。看我们很多很多年前就一起看她演戏到现在的,赵薇。最后你惋惜地喃喃道,为什么就不能把小姑娘给赵薇呢。 那个时候你的病况就在潜伏加重吧,常常受不住电影院轰隆隆的音响。 而我以为是我在带妈妈去电影院看电影,其实也是你在陪我去电影院,你想给我留多一些彼此陪伴时光的美好回忆。即使你身体不舒服,气力衰退,也要一路陪我看完四场电影。 6 你在29岁的时候才生下我,又在我29岁的时候离开。 我5岁的时候你与他离异,带着我离开小镇,去往另一个小镇,然后去往县城。 我们没有房子,二十几年来租各式各样的民宅居住。 我在纸上列出清单数了一下,这一生我们搬家的次数,有十五六次。 即使算不上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也一直在路上,一直在迁徙。 搬家,有时是为了告别一段过往的人生,有时是妈打听到另外一处地方有房租更低廉的一间小屋,有时是包租主家有了别的打算,不再租给我们了。 前年11月,我们才最后一次搬家。搬进这所120平米的大房子。从原本两间加起来不过四十平米的平房,换到现在这样有院落有阳光的大间住宅。 我们有了各自独立的房间,家里有了分配清晰的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储物间、卧室。妈妈,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家。我们在新家里一起过了两个并不舒心的年。 然后你走了。家变成了空荡荡的大房子。 7 妈妈是DIY高手。一半是因为聪明的脑细胞,一半是因为勤劳节俭的天性。 家里的大部分陈列摆设,皆是出自妈妈的一双巧手。铺在客厅沙发上的布毯,我卧室床单的下摆,卫生间摆放洗衣粉洗衣液的木头架,厨房那排热水瓶上面的保温棉垫,家里所有椅子上的坐垫靠垫,淋浴房下水道的盖子,窗前节能灯的灯罩,都是妈妈做的。 甚至,最后她不能行走,不方便上卫生间,也与我一起设计了一个床前的简易马桶。 她用一颗最朴素的心与一双最灵巧的沧桑的手,曾将艰涩难行的人生DIY得满是生趣。 8 妈妈从未当着我的面夸过我。数落倒是不少。 有在别人面前夸过自己的儿子,却从未在母子独处的时候,赞扬过我。 家里一叠我初、高中参加省市各种作文大赛的大红丝绸面儿的证书奖状,她都用薄膜包得好好的。我在外念书没有陪着她的那四年,她把它们一字排开两行挂在墙上。 我前年参加南京一档三流综艺节目拿了冠军,后来她逢人来家作客就打开电视找那期节目给人家看,还领着去看摆在家里到现在也没拆封的冠军奖品,52寸等离子大彩电。 嘴角漏笑,神采飞扬,抑制不住的满心骄傲。 而我回头看,都是些微薄的,渺小的,抵不过辜负她太多的,骄傲。 9 去年出过一本小书,书里写过一篇《我的母亲》。一直不好意思拿给母亲看。 尽管在写作之初,我曾有一次对母亲说,我要把你写进我的书里。她好似作不情愿之势地,小声念叨了一句,写那些做甚。但心里也许多少有几分期待。 即使在书尾最后一句,我郑重其事地说,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但直到我拿到样书,也没有把这本书,这一篇,给妈妈看。 也许每个孩子在母亲面前都羞于表达自己的爱、负疚与忏悔。我遮遮掩掩,把书藏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其实早已在某天我出门去上班的时候,偷偷地读过了。 10 小时候,我总是懦弱的孩子,喜欢沉默地站在所有人的一旁。 每次我受了委屈,妈妈总奋不顾身冲上去保护我。我是如此依赖她。相反地,成年后,一定是我不够保护母亲,才没有留得住妈妈在身边安享更多年月。 念小学时,有一回因为抢玻璃球跟邻居家的小孩扭打,我扯着嗓子对着家门喊:妈妈,快来帮我打。妈妈真的火急火燎跑出来了。 去年有一晚坐在老去的妈妈身边,我们聊到这件小事,都笑了。妈妈说,现在还会喊我帮你打架么,妈妈打不动喽。我又笑了。扭过头去,不知道为什么噙满了泪水。 11 妈妈这一生做过的职业有很多。 缝纫师傅、小商店老板娘、食堂阿姨、流动早餐车摊主、城管人员、服装厂女工、服装外贸加工员、保险公司保洁员、医院保洁员,后来这几年做不动了,才守在家做家务。 妈妈一直说有两种活儿她是不做的。一是当保姆,她不情愿去做伺候人的活儿。她活得清寡却执拗,不低眉敛目看他人眼色。她将一生光热血泪只肯浇灌于我。 二是绝不做农田活。少女时候在农村过早加入公社,干够了起早摸黑的田地收种,成年后她不顾父母反对毅然用自己的积蓄跟了镇上一名老裁缝学手艺。她成了那时候很拉风的缝纫女师傅。她更要一心一意给自己的孩子更好的生活环境,她要把我带出农村与田地。于是这一生,成年之后,妈妈就真的从未再卷起裤腿踏足过一步泥泞农田。 妈妈,你好伟大。 12 这辈子从未带妈妈出门旅行过。 相反地,是她带着小时候的我辗转迁徙两三个小城小镇。成年后,我与妈仅有的几次出行,都不是旅行。十年前,念大一前的暑假,我们去南京,为了我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涯转专业的事,我们最后坐在天桥一上午等下午返程的火车。四年前的那个冬天,我们去上海,给妈做骨扫描,专家问诊,舅舅接我们住在莲安路的狭小巷弄里。两年前我们去南通,也是看病。除此之外再无出行。 大四毕业后一年我留在南京租房工作,妈想来,一是不放心我,要来看我照料我,二是也想出来转转散散心,一个人在小城太寂寞了。我硬是没肯让她来。 这两年,她常念叨着人家孩子都带妈出去玩,现在自己腿脚走不了了,也不想那个心思了。我安慰她说,等下个暑假,我就带你去就近的哪儿哪儿转转。终究成了谎言。 13 我是从小那种太乖太闷的小孩,不爱运动不爱打游戏不爱讲话。喜欢看书。 小人书、连环画、故事大王,看的当然是这一类的闲书。妈妈多数时候,都不大赞成我看。无非是影响视力、影响身心,更重要的是影响学习之类的顾虑。我就变着法子偷看。 却有一回放假,有天妈妈突然递了那种一套三本的崭新的《故事会》给我。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妈妈怎么会如此大赦天下?真是太阳会从西边升起来了。如获至宝,立刻捧到一边一头扎进去。 成年很久后我跟妈聊起这件事,问怎么会给我一套闲书看。妈想了想,笑着说不记得了。 14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不再是我们的天。 她不再是我们的依赖、庇护与偶像。我们更喜欢跟朋友呆在一起。或者女生交往了一个男朋友,把妈妈给予她的一切轻易交给那个男孩,哪怕一再受伤。或者男生喜欢上一个漂亮女生,把对妈妈的爱移植给了女朋友,逗她笑逗她开心哪怕出丑狼狈。我们去远方,去外地念书,去工作,去恋爱,去飞。我们的人生越来越丰富,不再把妈妈当做天。 明明在小时候,我们疼了,哭了,跌倒了,受伤了,伤痕累累地回到家,第一声喊的都是妈妈啊。钻进她的怀抱渴望着被舔伤口,渴望她抚摸我们的头,渴望妈妈永远都在身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不再是我们的天。而我们依然是妈妈唯一的天空。就像《阿甘正传》里的妈妈,她拥有的只有儿子阿甘,而阿甘拥有妈妈、女友珍妮、战友巴布、上司丹中尉。我知道这是人世一代代传承下来最寻常的不对等,可还是叫人有些感伤。 15 某些时候,妈妈像温柔的猫。 还在辛苦工作的那几年,夏天中午或者傍晚回到家,妈穿的衬衣都被汗浸湿了,容易生痱子,会痒。妈会让我给她挠挠后背,抹些痱子粉,或者擦点六神花露水。妈伏在我的双腿上或者座椅的后背,眯着眼,舒舒服服地躺着,身边是她的孩子,是最信任的人。妈享受这样被儿女照料的时光,安心,舒适,无所顾虑,就这样睡着了也觉得安稳。 还有时候,会这样的姿势给妈掏耳朵。我总是手拙,不敢把耳扒往里面送,总把妈妈的耳朵掏得更痒了。妈的头发还没像这一两年逐渐白了的时候,也会这样给她挑掉偶尔冒出来的白发,捏起一根轻轻连根拔起,如何做到又快又准又不疼,需要练习。 妈妈伏在我的腿上,温柔的,小小的,安详的,像一只呼吸均匀的猫。 16 前两年,有一回母亲病况再次进展,医生在我签同意书之前,大多说不乐观的话。 我回到母亲身边,跟她说,是你把我带出来留在你身边的,是你把我带大的,现在无论你怎么样,我也要跟你走,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母亲总责怪我瞎说。 后来我知道那都是意气用事的话。这并非代表儿女都是苟且偷生的负心孩子。每个父母辛苦把孩子抚养成人,岂是要子嗣殉葬?而是要孩子好好享用完他的一生。 母亲走前几天,那天下午我又坐在母亲身边,母亲事事仍会不放心我。我对母亲说,我会好好活着,妈,我肯定会好好活着。母亲轻轻点头,说,对哎,就是的。 我要让母亲放心。人世风尘哪怕再恶,她都能一个人把我养大,给予我此生珍贵的人生。这是我给妈最后的承诺。我也会像她一样,即使崎岖却坚韧地,孤独却勇敢地,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