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大人的母亲是个恶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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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宇在1976年的夏天，用英文完成了《1587，无关紧要的一年》，其中文本译为《万历十五年》。历史类书籍往往逃不脱艰深晦涩的窠臼，但黄仁宇把万历十五年写得有趣极了，以至于历史学界很多人认为不是严肃的历史书。

黄仁宇用了很长的篇幅来写海瑞。海瑞死于1587年，即万历十五年。而他的死，使很多人得以解脱，为什么呢？我们来看看黄仁宇是怎么写的。

这篇海瑞专题名为《海瑞——古怪的模范官僚》。他给海瑞的定性充满了矛盾，又古怪又模范，这是因为海瑞所具有的矛盾个性以及古今各界对他矛盾对立的评价。

海瑞是时代楷模，奇怪的是，却没有人肯效仿他，他也不被邀请作巡回事迹报告。

海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忠臣，执行法律一丝不苟，即使在法律不及处也不肯加以忽略，因此造成纠纷不断。黄仁宇说：“他的一生体现了一个有教养的读书人服务于公众而牺牲自我的精神，但这种精神的实际作用却至为微薄。”

海瑞连进士都不是，他是以举人的身份入仕的。在淳安县当知县时，他已经四十五岁了。

黄仁宇记述了海瑞为官时的一些特别有趣的事。

1560年，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当了钦差大臣，受命到南北各省清理盐法。没等出发他就发出通令，要做做样子的呀。

这个鄢都院称自己“素性简朴，不喜承迎。凡饮食供帐俱宜简朴为尚，毋得过为华奢，靡费里甲”。意思是我这个人艰苦朴素，不喜欢迎来送往大宴宾客。那么出行食宿都要简朴，不能过于奢华使接待我的地方破费。

对此，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当回事，接待时照样是美酒佳肴、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但淳安县令海瑞可不这么想。他给鄢都院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严州府淳安县知县海谨禀”。

这个信封只写了他的姓，海，没有署全名。这种自谦倒是不多见。王仁富解读唐鸿胪井碑时认为鸿胪卿崔忻的忻字不是他的名字，他只称自己为鸿胪卿崔。他没有读黄仁宇这本书，不然一定引用作佐证。

信里说，听说您所到之处皆有酒席，每席所费银子要三四百两，还有金花金缎地供奉着。我建议您摒弃奢华的排场，不要搜刮民脂民膏，要做到公事公办，圆满完成皇上交给您的任务。

鄢都院收到这封信就没敢进淳安，马上绕道走开了。黄仁宇说，这种真言抗命的人，上司不可能喜欢，“如果不是他本人言行如一，清廉正直，十个海瑞也早已罢官免职了。”

总督胡宗宪还讲过一个海瑞的段子。说是海瑞替母亲做寿，大开宴席，竟然买了二斤肉！听的人无不大笑。

海瑞还有个著名的奏疏。他向嘉靖皇上上奏说，陛下您虚荣、自私、多疑，无论官吏贪污、宫廷奢靡，盗匪横行，皇帝本人都脱不干系，得负直接责任。皇上整天求长生不老，其实就是迷信。只要陛下翻然悔悟，好好振作，好好治理天下，就一定能成为尧舜之君。

嘉靖帝看了奏疏，暴跳如雷，把奏疏往地上一摔，大喊：“抓住这个人，别让他跑了！”

结果宦官马上说：万岁您不必动怒。这个海瑞就是个痴货。听说他早知道自己写了这个奏疏必死无疑，已经买了一口棺材，跟家人决别了。他的仆人吓得统统跑没了。他是不会逃的，一抓一个准儿。

最后，嘉靖帝并没有杀海瑞，只是把他抓起来关进了监狱，过了十个月才放出来——毕竟海瑞清名在外，杀了他，自己恐背负恶名。嘉靖帝有时责打宫女，宫女就偷偷说，皇上自己让海瑞骂了，偏拿咱们出气。

海瑞是海南人，他后来退休回原籍闲居时，精神极为苦闷。因为他的家庭生活也很不幸。

海瑞三岁就没了父亲，是寡居的母亲一手把他带大的。海大人的清正廉明，耿直迂腐，一根筋，敢于把皇上的缺点都说出来，也反映了母亲教诲的成果吧。他就像个听老师话的好学生，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懂变通，同学都绕着他走，连老师也拿他没办法。

而他的母亲海太夫人八十大寿时，上司只是请皇上给予他四品夫人的头衔，没有按惯例给她节妇的荣誉。原来海太夫人刁蛮强硬，婆媳相处，毫无贤良之美德。

海瑞的第一个夫人生了两个女儿后，被出妻，就是被海太夫人做主给休了。第二个夫人才结婚一个月，又被她赶出门去。第三个夫人呢，非常可疑地死掉了，坊间多有议论。所以人们发现，海瑞的母亲原来是个恶婆婆。虽令自己一再休妻，因有文集传世，被黄仁宇称为散文家的海瑞，到底也没写出“东风恶，欢情薄”“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来。他和陆游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情。

海瑞的夫人和小妾生的三个儿子都不幸夭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海瑞因此一生抱憾。

而在戏剧里，海瑞的母亲却是大度贤德的形象。我在历史文化学院工作时，学生们曾拍了一部话剧《海瑞》。海太夫人在剧中深明大义，是个伟大的母亲形象。他们应当都没读黄仁宇。

不得不说，海瑞断案确实充满了智慧。比如一对夫妇好酒好菜招待外地投奔来的好友，恰恰这时妻子的哥哥来要欠款发生争执，哥哥一下把喝了酒的丈夫推进了池塘。然后呢，妻子和好友被认为是有奸情，串通哥哥杀了丈夫，妻子一直喊冤。

复审时，海瑞判案，认为是过失杀人。因为好友有家室，妻子嫁过去也是做妾，何况还有孩子，犯不上。而且更犯不上牵扯哥哥进来，杀人动机在逻辑上不成立。这判案结果一出来，人人服气。

海瑞又愚又直的个性和清廉的威名，使安排人事的官员特别难处理。他七十多岁复出后屡屡碰壁，于是屡屡辞官。可是辞了十次都不被批复，谁敢批呀？他一死，官员们才长出了一口气。

而海瑞去世后，可怜家里统共只有十几两银子，装殓发送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