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丹办学 那些日子，艾黎很苦恼。本来嘛，人哪里能没有苦恼呢?照理说，这是不足为奇的。 可是那时刻，抗战已到后期，胜利就在眼前。大伙儿的情绪都很高涨，而他这个素来乐观的天怎么反而发起愁来?原来，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了胜利的身旁。他在想，迎接胜利后的工作需要有人才，中国未来的发展也需要人才。然而，那么大的需要量如何去满足呢?莫非人才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怎么办?”、“怎么办?”正是这个问题折磨着他。 “就不能用一种快速的、切合实际的办法来造就人才吗?”这个念头忽然在他的脑际闪现，他抓住了它。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决定办一所新型的以培养技术干部为主的学校。主意既定，说干就干。 果然，没有多久他就在陕西双石铺一个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办起了他设想中的一所学校。谁能料到，好景不长。不几天国民党反动派就跑来捣乱，弄得学校简直安宁不了。“下一步棋怎么走呢?”“难道就此不办了吗?”“要办又怎么去对付那些存心捣乱的家伙呢?”这一个个问题提到了他的面前，正当他绞尽脑汁思索的时候，周恩来同志给他捎来了信息。 “还是到交通不发达的地方去办吧。” 周副主席的建议启发了他，顿时引起了他的共鸣。 “好！好主意！” 经过一番奔走，他最后选定了位于大西北一个最偏僻、最穷困的古城山丹县，把学校从陕西双石铺迁到了这里。就是在这个封闭的、交通不发达的地方诞生了一所新型的学校他把这所学校命名为培黎工艺学校。培黎是他的好友贝黎的谐音。这是一位热爱中国的正直的美国人。艾黎以他的名字来命名学校，是为了纪念他献身中国人民事业的精神他希望这所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也都有一种为事业而献身的精神。而他又特意把“贝”字改为“培”字，那是强调他办这所学校的目的，是为来日的“黎明”培养一批人才。当时，他已经预见到中国的黑暗时代即将过去，启明星已隐没在天际了。他必须既为眼下的“工合”培养人才，更为未来的新中国造就干部。在这所学校学习的都是来自贫苦家庭的子女，有一些还是孤儿。 如果说，这所学校有什么自己的特点的话，那么最大的莫过于“教书又教人”和融洽的师生关系。艾黎比谁都更强调，没有一颗献身中国人民事业的火热的心，再有才能又有什么用呢？他从早到晚同学生生活在一起，用自己的思想不断地去感染他们。他同学生的汗水洒在一起，情感交融在一起。他还亲自和学生代表及老师在一起研究学校的工作。为了更多地接触学生群众，他甚至学了理发的技术，亲自为学生推头。多么和谐的师生关系啊！每逢他回忆起山丹的日子，他都有一种幸福感。他觉得自己最好的岁月没有白白地流逝。 他从不命令学生去做什么，然而，只要是他的意见，学生没有不照办的。他同学生亲密得有如父子，更似好友。他们经常在一起讨论学问，探索人生，展望未来。 在教学中，他提倡知心而后始能教心。一切从学生的具体情况出发，对他们的特点、接受程度、爱好都认真研究。由于细心体察学生的实际情况，深入了解他们的要求，加上认真贯彻理论与实际相结合的原则，所以教学质量很好。一般用两三年的光景，就可以培养出合格的技术人员。他非常反对“填鸭式”的教学法，这种方法表面上看来给学生讲了很多知识，其实为他们实际接受的却很有限。艾黎作为这所学校的校长，不仅要管教学，亲自为学生上课，还得抓校办工厂，负责筹集资金等工作。而最恼人的要算对付反动派的挑衅了。一次，校办工厂需要羊毛，艾黎便派了几个学生去采购。谁能料到，国民党反动派竟无缘无故地把他们统统抓了起来，并且扬言要枪毙他们。理由是他们身上的棉衣都是红线缝的。反动派得了恐“工合”症，他们仇视“工合”，处处同它作对，纵然在闭塞的山丹，亦难完全幸免。 学生就是他的骨肉，艾黎闻讯后放下了饭碗，立即去搭救他的亲人。胸中的怒火越燃越烈，他简直想找这些随便抓人的混账东西好好算算账。可是他毕竟阅历已深，必须防止万一有失，所以还是按下了性子去同那些不讲理的人说理。中国有句古话：“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同这些家伙说理，那可真是一桩难事啊!这一次他的高鼻子又帮了他的忙，他胜利了。学生们统统被释放回来。 他为学校所呕尽的心血，那是无法一一描述的。上面我们给读者展示的，不过是其中的一些片断罢了。一连五、六年的校长生涯给予他的是劳累、困倦、艰难、紧张、振奋。你不看，那深深的鱼尾纹已出现在他的眼角。有时，他困得简直想美美地睡上一大觉。然而，不可能。过度的紧张使他的中枢神经高度兴奋，每逢他刚闭上眼睛，思想的野马就像脱了缰似的，四处奔驰。学校的课程，厂的原料，教师学生的生活费，伙食的质量，一桩又一桩的事都涌上他的脑际。有时他想得更远：学生们毕了业，走上了岗位，做出了贡献，组织了家庭…。是啊!他们有着美好的前途，他们会去不断追求，勇敢攀登，为中国人民做出一番事业。想到这里，多么浓的睡意，也会被它驱散的。 他觉得，能够为这些可爱的孩子们铺筑一条前进的道路的确是很幸福的。所以他忘记了困倦，像一头黄牛似地耕耘着。他办的这所学校，的确是培养人的好场所。生产与教育的结合，对于一个人的全面发展，是有重要意义的。在这里除口粮外，他们什么都可以生产、自给，就连烧的煤都是自产的。劳动锻炼了人的意志、毅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 学校同周围老百姓的关系是很好的，他们互相帮助，互相支持。学校附设有医院，附近的老百姓都可以免费就医。这当时的眼光看，的确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由于艾黎不懈的努力，这所学校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培养了大批合格的人才。他们个个都做好了迎接胜利的准备。 可对于渴望胜利的人来说，时间老人的脚步总是显得那么缓慢的。然而，黑暗终有尽头之日。一九四九年夏，西安的解放揭开了大西北解放的序幕。 他期待已久的日子，就要来临了。艾黎在欢笑，但他绝不沉醉于即将到来的胜利之中，而是应地下党的要求，参与解放玉门的战斗。“赶紧把埋藏在煤窑中的二十几部卡车的零件统统挖出来，并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组装起来!”艾黎一声令下，那些当年为了防止节节败退的国民党肆意掠夺而拆散了的汽车零件，竟在一天之内便重新组装好。由培黎学校师生组成的浩浩荡荡的车队全都投入到解放玉门油田的战斗中去。人们不会忘记，在玉门的解放中，也有着培黎学校师生的一份功劳。 艾黎看着自己培养出来的学生个个生龙活虎，为大西北的解放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心里有着一种甜滋滋的味道。可是你能想得出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呢?不容易啊!在山丹足足经营了九年，什么苦头都尝过了。这才使得这座熔炉为人民造就了一大批真正的人才。山丹一解放，他就满怀喜悦地把这座红色的学校奉献给人民政府。后来这所学校迁往甘肃省会，改名为兰州石油技工学校。由于历史的原因，艾黎直至今日仍兼任这所学校的名誉校长，如今已桃李满天下。这所学校为国民经济各部门输送了大量的合格的人才。他的学生活跃在各条战线上。 当他向我回顾这难忘的岁月时，还特地把一套像册拿来邮给我看，并用手指给我说，谁现在做了工程师，谁现在成了企业的领导干部。看得出来，每张相片都在他的心海里掀起成朵朵浪花。我仿佛听到每一个浪花都在向我诉说着他们对艾老的感激之情。 艾老九年的汗水没有白流。他的坚忍不拔的革命精神已经传给了中国的后代。 他说，他老了。他要把自己未竟的事业，寄托在他的学生们身上，也寄托在中国青年一代的身上。他们的每一个成就，他们的点滴进步都可以给他带来真正的欣慰。 一九五三年，他离开了甘肃，迁到北京定居。然而，他的思绪经常越过高山，飘到山丹，飘到兰州。他想念那里的乡亲和过去的师生啊!临离开山丹时，他还特地照了一张像。从那张相片上。你也可以看到他是多么满怀信心地展望着未来。因为，他相信恩格斯临终前的遗言，一代总是比一代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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