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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成于人:一场跨越千年的匠人对话




▲图/视觉中国

21世纪的匠心,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踏着新时代的浪潮,从历史中汲取能量,讲述“工成于人”的故事。


文/山风

编辑/陈圆圆

走进博物馆,人们总会惊讶于古人工艺之精巧,感叹在生产力落后的社会,人们也能制作出如此精美的器物。殊不知,这些突破当代人想象的精巧,背后的答案或许并不完全在于不断发展的生产力,还有华夏民族自古以来的工匠精神。

《庄子》有言,技进乎道。《天工开物》书名源自“物自天生,工开于人”。

总有人在喧嚣之中冷静与理性,在孤寂之中传承与热爱。21世纪的匠心,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踏着新时代的浪潮,从历史中汲取能量,讲述“工成于人”的故事。



道地的东阿水,难得

制胶,再没有比黄河北岸鲁西平原上的东阿县更得天独厚的地方。

巍巍太行的地下潜流自西南方绵延而来,与东南边的黄河及不远处泰山的万千溪流汇聚于东阿地下,多达数十种的矿物质成分充分融合,形成了独特的东阿水。

“没有东阿水,就没有东阿阿胶”,这话不是东阿人自己说的。


▲水图/视觉中国

《水经注》载:“东阿有井大如轮,深六七丈,岁常煮胶以贡天府”。李时珍也在《本草纲目》里说:“阿胶,本经上品,弘景曰:‘出东阿,故名阿胶’”。可见阿胶之名早在千年以前便与东阿相连。


▲《本草纲目》中关于东阿阿胶的记载

除了富含矿物质,东阿水的奇特之处还在于,较大的相对密度和弱碱性,使其成为炼制阿胶的天然电解质,能把原材料中的油脂、角质蛋白等杂质提炼干净。“东阿水中的矿物元素可以与阿胶中的蛋白多肽发生螯合作用,使矿物元素更容易被人体吸收。”东阿阿胶研究院胶类质量研究总监郭尚伟表示。

东阿水是东阿人的骄傲,他们认为,正是这独特的东阿水,才能熬制出道地的阿胶。

而东阿水的取用,并非易事。

郭尚伟介绍,东阿阿胶的生产用水来自三口井,这三口井采集的水均是地下300米的东阿岩溶水。打井前需要经过勘测以及水利局等部门的审批,才能钻井开采。

由于地下岩石结构复杂,钻井时需钻透岩石层,困难重重,“甚至出现过钻井设备都被钻坏了,不得已只能换地方的情况。”郭尚伟说。

这难得的东阿水,正是东阿阿胶从诞生之时便占尽的天时地利。




质脆的好胶,难熬


尽管有了东阿水的天时地利,但想要熬出一块李时珍口中“黑如莹漆,光透如琥珀,质硬而脆,断面光亮”的好胶,东阿水只是第一步。

熬胶工序繁杂,每一道工序都是对传统手艺和科技的考验。而其中最考究、最严苛的,便是炼胶过程。

先将原料反复搓洗13遍左右,再投入4个蒸球熬胶机里高温熬制5个小时,熬出的胶汁导入12方的提沫机里反复高压提杂,最终提取出8-10方的杂质,只留下2-4方的胶汁。胶汁的珍贵,由此可见。

在1977年时任东阿阿胶厂长刘维志发明第一代蒸球化皮机之前,单是熬胶这一道工序,便需要熬胶工人们在铁锅边熬上9天9夜。而在2009年第一代提沫机投入使用之前,提杂也需要在夹层锅中进行。整个过程艰难磨人而又考验工艺和技术。

拿何时出胶来说,要达到行业里的“挂旗”,这胶才算是熬成了。


▲正在熬制的东阿阿胶

“你要用铲子把胶液挑起来,就像挂起了一面小红旗,通过观察它的大小、厚薄以及胶液往下落的速度,判断水分是否到位,是不是可以出胶。”有着30年工龄的炼胶师傅贾善俭解释,“尤其到了后期,每三五分钟就必须挂一下旗,晚了胶液就过稠了,火候和压力也不能太高,否则容易粘锅。”

从1993年进厂跟着师傅,到自己独立上手熬出一锅晶莹剔透的阿胶,贾善俭用了4年时间。

50多度蒸汽弥漫的车间里,穿着裤衩背心汗流浃背,拿着近2米长的大铲子,在七八口夹层锅之间不停地来回走动,既要控制好每个锅的压力表,还要随时查看锅里的杂沫是不是该撇出来了。

这是90年代便进了厂的炼胶师傅们始终刻在脑中的早期共同记忆。

“每个班次都得至少2个人,防止中暑了没人发现。”贾善俭回忆,“夏天最热的2个月就基本停工了,因为确实受不了。”

在一步步走向自动化之前,工人们要时时刻刻跟蒸汽、热水、胶液近距离接触,烫伤是常有的事。

当时设备简陋,蒸汽管道埋在地下,也没有隔热保护,经常走着走着就烫了脚。

贾善俭被烫得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清洗胶箱的时候,锅中的热水溅出来,烫伤了他的半张脸。那一晚,他拿着冰砖一直冰着脸,但还是一夜未眠,休息了10天才能返岗。

1995年进厂的炼胶师傅孙九臣同样被烫过,90多度像沥青一样的粘稠胶液滴在手上,“就是一个水泡,掉一块小皮的事。”孙九臣轻描淡写地笑着表示,“我从进厂就盼着能炼胶,因为这个岗位是技术含量最高的,所以我很珍惜这个机会,老师傅们也会让我们为了公司的发展克服一下,热的话慢慢也就习惯了。我的一个理想就是,选择了一个行业就要把它当成一个终身的事业。”

在这些炼胶师傅们看来,早期环境是恶劣了些,但从来没想过放弃。熬出一块好胶,自始至终都是他们坚持和引以为傲的事情。

“比如阿胶水不溶物的国家标准是不超过2%,公司定的是不超过1.7%,我们自己做出来一般不超过1.3%。这个指标越低,胶块的杂质越少,透光度越高,质地越脆。”贾善俭说,“以前我的师傅总是叮嘱我,质量是我们最好的基石,我们不能牺牲质量来追求产量。”

他牢记着师傅的这番话,把它作为自己的工作准则。带徒弟后,贾善俭除了教授他们技术,也一遍遍对他们叮咛着质量的要求。

就如同他师傅当年那样。



透亮的阿胶,难擦

熬胶固然难,制胶的重要一步——擦胶,也不易。

女工们需要手缠粗布,沾上高温纯化水,对胶块的6个面进行擦拭,完成最后的消毒杀菌、抛光打滑。胶丝得擦得笔直光滑、纹理清晰,才算达标。力度太大,会造成阿胶的浪费,力度小了,擦不出清晰的胶丝,也影响消毒效果。

5秒擦一块,一天擦拭200斤胶块,是一名成熟擦胶女工的每日工作目标。而完成目标的最大难处是,粗布实在烫手。

39岁的擦胶班班长刘艳艳已经擦了20年的胶,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上班,从晚上11点擦到第二天早上7点,摘下手套才发现烫出了3个水泡。

因为要靠左手手掌和手指固定住沾了热水的粗布,擦胶女工的左手永远比右手更红。“虽然戴了手套,但为了手指的灵活和擦胶的效果,手套是比较薄的,左手就有点烫熟了的感觉。”刘艳艳形容,“我们这种擦了几十年的老工人,左手都没办法提重物,因为手上的皮肤特别薄,一提重物就勒得疼。”


▲东阿阿胶正在工作的擦胶女工

由于需要长时间用力伸直,左手弯曲的无名指也成了刘艳艳擦胶20年留下的痕迹。

7年前坐在擦胶桌前第一次看到冒着热气的水时,擦胶女工郭雨敏的内心直发怵:冒这么大热气,能下得去手吗?但她看到其他人都擦得飞快,好胜心便翻涌而来,顶着压力投入到学习中,最开始每天擦十几公斤,半年后便可以熟练擦出标准的胶块了。

不过,在最初的半年时间里,郭雨敏没再洗过家里的碗,“那时候看见水心里就有抵触感”。

随着技术的发展,机械化代替了大部分阿胶的手工工艺,2017年,东阿阿胶耗时5年自行研发的擦胶机投入使用,这让擦胶女工们的双手再也不用频繁地伸进热水里。郭雨敏也成为东阿阿胶招募的最后一批擦胶女工。

如今,东阿阿胶的三台擦胶机,每天可以擦出2000多公斤的胶块。擦胶女工的工作内容变成了将胶块塞入擦胶机,以及部分定制版阿胶的擦拭,工作强度大大减轻。

“擦胶的自动化主要还是考虑到员工的身体健康,擦胶对员工的手是有伤害的,所以我们当时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定要把擦胶给机械化。”东阿阿胶产业园副总经理张守元表示。机械化并不意味着对过去手工的完全抛弃,东阿阿胶也致力于在擦胶上实现传统工艺的传承,与新技术上的创新。

“擦胶机研发的难点,一个是温度的控制,温度低了,影响消毒效果,温度高了,阿胶容易化掉。另一个是力度需要精准的控制,以擦出原本手工类似的纹理。”在长期对擦胶力度精准控制的研究之外,东阿阿胶的擦胶机依然采用老粗布擦拭胶块,不遗余力实现擦胶工艺的传承。

不过,刘艳艳还是更喜欢自己擦出的胶块,她觉得对这些胶块有独特的情感。每一块阿胶在自己的手下变得晶莹透亮,让她觉得自己的手仿佛有一种魔力,“我们像是给阿胶变装”。

与其说是魔力,不如说刘艳艳每天的工作都是在进行一种匠心传承的仪式。像过去几十年老一辈手艺人一样,给每一块阿胶擦上特有的纹理,这个过程让她觉得庄重,又有成就感。



工序变了,匠心没变

不管是蒸球化皮机还是擦胶机,东阿阿胶始终都走在科技创新和传统工艺相融合的道路上。

从1952年收拢各个家庭式手工作坊成立国内第一家国营阿胶厂开始,东阿阿胶厂便迈出了阿胶工厂化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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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7年,东阿阿胶自主研发的能顶16个大铁锅的第一代蒸球化皮机诞生,中国的阿胶行业进入机械化时代。从此,炼胶师们丢掉了沉重的大铁铲,再也不用时刻围着蒸汽腾腾、胶液四溅的大铁锅,冒着被烫伤的风险工作。


1985年,东阿阿胶将空调恒温技术用于生产,在业内率先结束了半年生产半年闲的局面,实现了阿胶的全年生产。与此同时,机械化和智能化的生产改造,也令阿胶产能大幅提升。上世纪80年代前,东阿阿胶年产量只有12吨,到了1993年,达到1328吨,占全国阿胶总产量的70%。


▲东阿阿胶园区

如今的第三代蒸球化皮机通过集控技术,实现了关键工艺参数和过程质量的在线智能控制。工人们只需要坐在电脑前,就可以在线操控重要工艺的大部分操作。

2021年,阿胶炼胶环节引入在线质量检测,通过各项科学数据来判断炼胶终点,而非以往只依靠师傅们的经验,质量控制的科学性和准确性再次提升。

科技带来了生产环境和工序的改变,但工艺背后的匠心始终未变。

每次因工艺优化需要进车间,张守元都要做好与工人们“斗智斗勇”的万全准备。车间里动辄是二三十年工龄的老员工,任何一次因科技改良而做出的工艺优化,都需要经过这些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们把关。

张守元至今都无法说服师傅们的是,在焯洗皮环节,各项科学数据已经证明,由于设备性能对焯洗效果的提升,焯洗洗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可以进入下一步的炼胶工序,但师傅们坚持认为,一定要根据以往的经验洗更多遍才行。想要让他们减少哪怕一遍,得拿出更多的证据来证明对质量没有影响。


▲东阿阿胶

师傅们如此执拗,原因无他,只因一个朴素的心愿:“这门手艺传了这么多年,不能在我们这儿坏了。”

“科技和传统工艺融合的过程需要反复沟通,但我们非常接受工人们的这种态度,因为他们在坚守东阿阿胶的质量线,这和公司的目标是一样的。”张守元笑言。

此外,自动化和机械化带来效益和工艺提升的背后,依然还有一部分工艺是机械所无法攻克的领域,需要东阿阿胶的工匠们用自己的手艺和匠心默默坚守支撑。

比如,虽然炼胶过程提沫机代替了夹层锅,但最终清除沫杂的环节,还是需要工人们手工将杂质清除。这同样是个技术活,去少了杂质处理不干净,去多了又会造成浪费。

而为了确保阿胶达到最优品质,阿胶熬制出来之后的晾胶,需要30-35天。这期间,晾胶师傅需要多次进行单一却繁重的翻胶、瓦胶操作。

瓦胶,就是将平摊在晾胶床上的胶块竖起叠放,其技术难点在于力度的把控及操作步骤的掌握,在扣住胶块后如何将其稳当竖起并掌控力度防止其边角碎裂,都需要精准衡量。这也是拾胶难以被机器代劳的原因之一。

这些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极大耐力和毅力的工艺,更需要一颗赤诚的匠心,和一生的千锤百炼。

正如张守元所说,“从传统古法到现代工艺,工序变了,劳作力度变了,唯一没有变的是我们的匠人精神,是对最高品质的追求。”

木匠鼻祖鲁班、“蔡侯纸”发明者蔡伦、活字印刷术发明者毕昇、景德镇瓷器祖师赵慨、苏绣大师沈寿……时代变迁,沧海桑田,数代人的专注与坚守在华夏大地生根。工匠精神也一直改变着中国,改变着世界。

在东阿阿胶的车间里,新老员工们依然秉持着“择一事终一生”的专注和执着,坚守着以金牌的工作质量创金牌的产品质量理念,不管时代如何变迁,都依然热爱万千,匠心如故,一点一点将岁月精心雕琢。

不为繁华易匠心,不舍初心得始终。这是阿胶历经千年故事的后续,也是阿胶继续流传下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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