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天客似云来的迎来送往中,我波澜不惊地在这小小店铺里看尽天下悲喜事! 总有一场雨,让人猝不及防。 明明就抬眼间的功夫,先前还洒落在原木窗格上灵动的阳光就被暗沉沉的乌云给击溃。窗外的城市被豆大的水珠给揉进雨里,初秋的凉意如约而至。 在突如其来暴雨下加快脚步四处奔跑人群,像鸟兽般散去。水天一色浓到化不开的雨幕中,四周的一切仿佛瞬间停摆,掩盖住真实世界里全部的琐碎。 窗外一阵闷雷,不动声色压境。 冷不丁轰隆隆划破天际的巨响爆发,随之而来的一道闪电就在这个时候迅捷地映亮挤在窗边欣赏雨景大惊小怪的脸。年轻的店员们看着窗外在雨中狼狈不堪的行人们,语调无比轻松在闲聊:“不知道,这场暴雨什么时候停?” “管它了,想停的时候自然就会停。” “也是。” 未了、也不知道是谁尖叫一声:“完蛋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脑子肯定被枪打过。竟然连天气预报都忘记看,把被子晾出去晒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紧促的怪叫:“哎呀,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走得急好像窗户都没关。我家是实木地板,这么大的雨肯定要被泡坏了。” 先前慵懒侥幸的神态一扫而光,同时焦急地互问道:“雨这么大,怎么办?” “这是雷阵雨,来得快、去得快。” “哎呀,希望它快点停! 人就是这么奇怪,针没扎到自己身上不会觉得肉痛。事不关己,人人都可以高高挂起。 就在闷雷声再度响起时,电话也随之抖动。 在电闪雷鸣的映衬下,电话铃声特有的靡靡之音顿时沾染上了某种诡异的无力。 看到来电显示后心情有些沉痛的我,侧着脑袋用指腹划过通话键:“你好,郑姐。” “苏珊,你忙吗?” 电话那头嘶哑赢弱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艰难。我边走边退,寻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问道:“我OK,郑姐你还好吗?”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抓紧时间直入主题:“苏珊,你下午有时间吗?” 虽然此刻狂风大雨,但我没有犹豫直接就说:“应该有,请问有什么事?” “你方便到我家来一趟吗?” 我斩钉截铁地答道:“可以。” “我的这些包都交给你了。” 女人语气里无法抑制的苍凉,让我的心一阵阵哽咽。我努力吞咽着不断沸腾的情绪,强装镇定尽量不让电话那端的人听出我声音里的异样:“郑姐,这是我的荣幸!” 一阵似有若无的唏嘘声游进耳膜,最终归于平静:“苏珊、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下午三点见。我等下把地址发给你。” 随着又一阵破天响的雷声,无情地把我们的周遭震了又震。电话那边传来抱歉的声音:“苏珊,麻烦你了。这么大风大雨的天气,还要麻烦你出门。” 我连忙说道:“郑姐,没事的。” 现实生活中我并不是不善言辞的人,可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还应该说些什么话合适。短暂的停顿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匆匆挂断电话。 我扬起手把阿芬招呼过来,低声吩咐道:“下午两点你和我出门去郑姐家,东西有点多记得带个28寸的大箱子吧。” 应下来的阿芬并没急着离去,她用询问的眼神与我对视。我当然明白此番举动的含义,幽幽然叹口气说道:“应该和你想得差不多,到了郑姐家注意一点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阿芬点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只是没想到,郑姐那么能干的人,会落个这样的结果。” 我同样唏嘘:“谁说不是,她好强了大半辈子。” 阿芬摇晃着脑袋,呢喃道:“女人呀,真的要学会对自己好一点。你看郑姐这些年起早贪黑只顾着赚钱,到头来一点意思都没………” 我摆摆手制止道:“好了,你现在说那么多也只是在浪费口水。” 阿芬一跺脚,叫道:“我只是替郑姐不值。” 我摇摇头:“行了,你去准备吧。” 打发走阿芬,我整个人陷入沉寂中。身为局外人,我们自然是没立场开口去评判别人的人生有没有意外——这是尊严、亦是修养。 但身为旁观者见证郑姐这一路走来的艰辛,难免忍不住替她觉得心酸。在我的印象中她永远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挂在嘴上的口头禅就是“快点”。 我有时调侃她:“姐,你这一天到晚急什么?事情是做不完的,那么急干吗?” 郑姐往往杏眼一瞪,仰起头无情地反驳我:“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哪里知道我们这些有家有口女人的辛苦。不说别的,家里一日三顿饭要操心吧?孩子的学习要操心吧?客户的方案要盯着吧?” 还没等女人数落完毕,觉得头大的我就伸长双手把她推了出去:“是我不好,大忙人你别说了赶紧忙去吧。” 可谁又能料到,那个踩着高跟鞋永远活力十足的女人说倒下就倒下。年前就听熟客提过,郑姐得了乳腺癌。 其实她的身体早就给她报警了,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让她没重视起来。等她终于腾出手来去医院时,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 记得早两个月前得知手术后的她在医院做化疗,我曾经电话过她:“姐,方便的话我来看看你。” 谁知郑姐却体贴地婉拒了我的好意,理由是这年头大家都忙,没必要浪费时间。 我本以为现在医学这么先进,郑姐最后应该能够吉人自有天相。但刚才当我听到那句把我的包都收走时,我一颗心如坠冰窖。 身为在这个行业坚守了十几年的我,太明白那句话背后的深意。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个举动又意味着什么。 几度难以呼吸的我,撑着快瘫软的身体赶紧立起来深深吸了几口气。 有了这样的铺垫,到点准时出发的我和阿芬即使面对室外突然放晴的蓝天白云。眉头深锁的我们,脸上却没有一点点的喜悦。 车里的气氛格外沉重,一路上两个人都无语。 就连平时废话连篇的阿芬,都少见地由始自终把沉默坚持到底。 可即使这样,到了目的地后郑姐家大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我和阿芬都十分有默契像专业演员般挤出看似发自肺腑的笑容齐齐说道:“郑姐好!” 脸色蜡黄的女人头上套着一个薄薄的帽子,看上去有些滑稽。她指了指门口四处堆放的纸箱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对不住,家里有点乱。” 我注意到大小不一的箱子层层叠叠堆满整个过道口,不禁问道:“姐,你要搬家吗?” 女人背依着身后的橱门,顺着我的声音环视了一圈房子苦笑道:“不是,我把这套房子卖掉了。” 面对我和阿芬惊讶的眼光,她招呼道:“你们还是先坐。” 这时一个老妇人端着两杯泡好的茶水蹒跚走出,绕过那些箱子的阿芬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我看着与郑姐有几分相似的苍老面庞,试探着问道:“阿姨,您是郑姐的妈妈吧?” 老妇人腼腆笑了笑,点头道是。 等所有人坐定,郑姐转头对老妇人交代道:“妈,我卧室你整理出来的那个大袋子帮我拿出来一下让苏珊看看。” 我给阿芬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跟上老妇人的脚步。 房间瞬间安静,眼看气氛进入沉默。贴着郑姐坐的我,开始找话说:“姐,最近忙啥?“ 被我提问的女人,干枯的嘴唇微微扯动一下:“还能忙啥,你都看见了。我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把家里的东西处理下,过几天就要交房给下家。” 我不解地问:“姐,你怎么这个节骨眼急着卖房啊?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你的身体,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其实我心里的潜台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瞎操什么心。 当然我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女人听到我的话,黯淡无光的眼睛亮了亮。 她无限留恋地再次把熟悉的房子打量一圈,说道:“就因为这样,我才急着卖房子。” “可是姐,现在的房价不景气。” 女人释然一笑:“再不景气,我也要卖。” “那么累,您这是图啥?” 女人还没说话,就见阿芬奋力拖着一个超级大的纸袋子从卧室里弯腰走了出来。我赶紧站起身去帮忙,一眼望去里面琳琅满目的包都有几分眼熟。 坐在沙发上的郑姐正眼都没看如今这些对她来说是身外物的东西,而是叮嘱道:“苏珊,大家老朋友你看着给个好的价格。我的情况你想必也知道,所以我也不瞒你了。” 女人飘忽的眼神突然在一旁沉默不语老妇人身上停顿下来,轻声说道:“这些包和首饰出掉以后。妈,你就不要和我客气留着当个养老钱。" 老妇人浑身一颤,她张嘴刚要说些什么。 就见郑姐整个人撑着扶手坐了起来,慎重交代道:“妈,你不要推脱也不要嫌弃。我知道你想说留给玲玲,您放心我早帮她安排好了。” 郑姐转个头,对我说道:“我知道现在房价在跌,但我还是割肉把这套房子卖掉了。我拿着卖房子的钱,全款帮我女儿玲玲重新买了一套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此时我眼角的余光正好扫到墙边那张偌大的结婚照,那个时候的郑姐看上去好年轻。满脸都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小鸟依人捧着一束粉红色的玫瑰花恍若隔世。 我忍不住问道:“姐,姐夫还在了。他是玲玲的亲爹,你让他去操心这些事。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照顾身体,什么事都没这个重要。” 说到后来,不免有些心疼的我加重语气强调道:“姐,你说是不是?” 郑姐听我这么说,却轻轻摇摇头:“我没说你姐夫不好,也不是对他不放心。我是对人性不放心,虽然他现在保证胸脯和我再三保证以后留下的家产肯定都是女儿的。” “但是………” 女人的脸上泛上一股高深莫测的神情,玩味似的笑容开始浮现。说实话,对此我非常的熟悉。因为南征北战多年,这是社会阅历在这个女人身上应有的沉淀。在之前和她打交道的过往岁月里,我见到的次数不算少。 郑姐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但是男人的话怎么可能当真?我这一走,他还正当壮年肯定会再娶。就算他不会再生孩子,但谁能保证他会一心一意对我女儿。” “我不是不相信你姐夫,是不相信人性!到时候柴米油盐的日子一过,时间长了我女儿就会被她爸排在第二位,甚至是第三位都有可能。不是他不爱女儿,而是很多时候他也会身不由己左右为难。” “再往后,没妈的孩子肯定最容易被牺牲。” “苏珊,你说我是不是要趁早帮我女儿做打算?” 一时失语的我,发现原本面容憔悴的那张脸瞬间添了些不一样的神采。虽然她嘴里说的是冷冰冰的话,我却感到另外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温情在缓缓升起。 我慌忙附和:“应该的。” 女人的柔软渐渐来临,言语中少了之前的凌冽:“老人家都说有了后妈,就等于有了后爹。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不期待任何人将来善待我自己的孩子。” “所以我自己的孩子,尽力帮她安排好。靠任何人,都不如靠自己!” 我由衷地感叹道:“姐,你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可你这么做,姐夫他没有意见吗?“ “他当然劝我放宽心,可我能放心吗?我赌不起,何况我们夫妻有两套房子我只是卖掉其中一套。于情于理,不算过分吧?” 见多了“妖魔鬼怪”为利益翻脸的我,好奇地问:“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姐夫,他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趁着我还有一口气在,大家一拍两散好了。” “姐、你平时不声不响,这一到关键时刻绝对是个狠人。不仅思路清爽,办事也干净利落。可你女儿还没满18岁,这房子可以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只要全款就行。” 放下心来的我,对眼前的女人翘起敬佩的大拇指,凑近的我见她眼角刚好滑落一颗透明的水珠。她借着整理刘海的间歇快速用手背擦拭干净——无坚不摧中年人的脆弱,都藏在了不能对家人流的眼泪里。 哪怕她的心里曾经发生过无数场惊天动地的海啸,最后她还要强撑到底冷静收拾所有的残局。因为她明白自己身边都是依靠她的人,但身后却无一人可靠。 这就是母亲的天性——为母则强! 有些动容的我,赶紧借着整理那个大袋子里货品的时机抽身离开。不到一会儿的功夫,我和阿芬就列好清单。这次我给了自己能做到的市场最高价,权当是对老朋友十几年来对我生意帮衬的最后敬意。 别看郑姐刚才口口声声要我高抬贵手,等我把清单正式递过去时,她却看都没看就爽快地说:“苏珊,我相信你。你把钱直接转给我妈妈好了。” 我依言照办,转身看到茶几上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收拾的白色相框里那张小女孩稚嫩的笑脸。 我知道那是郑姐女儿玲玲小时候的样子。 孩子———虽然你的妈妈只陪了一程,没法陪你走一生。但她给你的爱,不亚于世上任何一位妈妈,请你以后一定要尽力幸福。 不然对不起妈妈凭着半死不活的命,也要步步为营替你谋划的这份心意。 湿了眼眶的我,知道自己没法在那个房子里久待。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坚强还能维持多久,等到钱货交接清楚的下一秒,我就对郑姐说了句:“好好休息。” 然后,我就拉着阿芬以逃一般的速度迅速撤出那个房间。 婆娑世界里,人人都想拥有富贵和权势。 殊不知,在这世间。 能平平安安就已经是上上签了。 我想与我只有一墙之隔的女人,此时此刻心中的想法应该就是如此。正因为懂,我才无法去直面她的悲伤。 我叫苏珊,每日开门后来说说我小店里的那些事。看得高兴了欢迎您捧个人场,没尽兴就让我们相忘于江湖。 有缘再来相聚!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