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已由作者:陈澈,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深夜有情”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 1 聪颖但不自矜,高贵但不傲慢,心善但不软弱,世人眼中的程澈从来都是如此——她是贤明守礼的皇后。 可其实她最有资格骄横,身为晋阳程氏的嫡女,她自幼受着仅次公主的教养,未足岁时便被成祖皇帝许下未来皇后之位。 各大世家式微,永嘉温氏一支独秀,有皇后傍身的程氏才能更好与之抗衡。成祖皇帝是位有能力的君主,最晓得制衡权宜之道,所以他也预料到了未来程氏的野心,不动声色间落下两颗暗棋,张宣便是其中之一。 他那时十二岁,和如今的小夏子一般大小,被人领进程府大门。时值初春,曲折游廊两侧梨花似白雪皑皑,而疾风忽携暗香而来,周遭陷入黑暗,鼻梁处的痛意传入神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是被一本书直劈门面。 始作俑者是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手持羊毫坐于案牍前,一点浓墨落在宣纸上,她歪着头打量张宣,眸中有恶作剧得逞的喜悦光芒:“你就是陛下派来约束我之人?” 这便是最初的程澈,还并未将一言一行磨成标准,也没有很好的学会掩饰那些被世俗批评的情绪,善与恶都天真纯粹到了极点。 张宣将地上的《女则》捡起,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前却被一阵脚步抢先。匆匆赶来的程国公来不及向张宣道歉便先训斥女儿的逾距。程澈双手交叠置于腰侧向父亲请罪,片刻后又转向张宣请求原谅,而目光交汇的一瞬,张宣分明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服输的倔强。 程国公当夜留程澈在书房一晚,张宣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却又十分清楚他们该谈些什么。所以程澈的成长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初次见面她流露出的狡黠与顽劣在此后岁月中烟消云散,再未出现。 而唯一的纰漏发生在程澈十岁那年的夏天,她史无前例的贪嘴,趁着侍女嬷嬷午睡,居然爬上了院中梨树摘下一颗雪梨,其实也不过咬了一口,当夜便起了满身红疹。 程澈对梨肉过敏,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知晓这个事实。负责她饮食的下人从来都再小心不过,但最后犯忌的是她自己。这是令人始料未及的。 德言工容,女子容貌何其重要,更何况她是成祖钦点的儿媳。红疹两日后才褪去,她被程国公罚跪祠堂,无人敢去求情,只有张宣,带着她最爱吃的蟹黄酥趁着夜幕偷偷去看她。她不曾放松过自己的姿势,两指轻轻捏起一块酥放在嘴边,却因双腿发僵身子狠狠歪了一下。 张宣连忙扶住,下意识地问:“三小姐这是何苦呢?” 程澈先是愣了一下,揉了揉小腿:“那个味道闻起来很好,我就是想尝尝。其实在下口之前我就想到了之后种种,但雪梨真的很好吃啊。你会责怪我吗?” 烛火摇曳下有大片阴影印在她侧脸,她的双目由此有了不可测的深度,认真看人之时仿佛能把对方吸进去,张宣也不例外。所以他只是柔声安抚:“掌控自己的心本就是件很难的事,更何况三小姐还是个孩子。” 程澈听后不知何故陷入沉思,又蓦然发笑,眉目柔和的弧度让人错以三春花开,“但是我必须要做到。”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的可信程度,她将蟹黄酥物归原处,“今后,我不喜欢吃它了。” 这些种种,有关她最真最纯的一面,张宣不知道程澈是否还记得。但他始终放在心上,卑微地,虔诚地,此后八千里路云和月,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把这些弄丢。 2 成祖皇帝从未真正信任过程家,这一点张宣在初入程府时便已窥见端倪,并由程澈十三岁生辰当天一道入宫圣旨加以验证。程国公有位庶出的族妹在宫为妃,圣旨上只说程妃思乡成疾,请程澈前去陪伴。满朝文武都是人精,心照不宣地明白这是警示加控制程氏的一石二鸟,成祖皇帝一向擅长。 但他们还是给足了面子,程澈入京那日的盛状堪比天子行辇,接风宴上更是几乎所有的皇子都众星拱月般坐于她两侧,个个舌灿莲花,称赞她的品貌与才华,尽管她还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姑娘。甚至最年幼的九皇子都被其母逼迫着围到程澈身旁,怯生生地叫姐姐。 徐嬷嬷低声向程澈介绍各位皇子——她是成祖的另一颗暗棋。程澈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所在却是“几乎”中唯一的例外。那是坐在最外侧的五皇子顾泽生,发缚蓝绸绦,腰系白玉佩,从容地交杯换盏时广袖似烟出岫。大概生母低微的身份断绝了他夺嫡之野心,他的眼风缠绵处居然是另外一位姑娘。 永嘉温氏嫡长女温如玉,一位真正倾国倾城的美人,漫不经心地环视时似睐非睐的眼波漾出摄人荣光,一笑便有万古春。 程澈当晚被按照圣旨安排到了程妃的宫室,这对素未谋面的姑侄维持着礼数上的亲热。张宣则时刻注意着成祖送来的宫人,他嘱托他们程澈衣食住行上的偏好与禁忌,他对这些记得一向清楚,桩桩件件都三令五申。 等各种杂事落幕已是夤夜,程澈按照惯例已梳洗入睡,宫苑角落萋萋芳草地生出了流萤,掠过薄纱云鬓照亮程妃如画眉眼。张宣弯腰向她行了个礼,她点头示意后转身如正殿,本就低的声音经夜风后更是缥缈:“……又是一代啊。” 程澈就此在宫中安顿下来,成祖派人教她读诗书、学礼仪,皇子们为讨她欢心送来各种奇珍异宝,她一概交给徐嬷嬷,让其一一送回。直到十五岁生辰前期,程澈才无差别地收下所有皇子的及笄礼物。 按照习俗,她生辰前一天要去郊外山上祈福,正值雨后山路泥泞,下山时马车后轱辘陷进泥地,四周剑光聚成一张大网,他们遇到了刺客,想让程澈死的人太多。 身边侍卫有限,张宣当机立断请求程澈先行离开,她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镇定自若对他道:“今日你若不幸,我会处理好一切,只是……”她还不曾说完就被心急的侍卫拉走,她在迷蒙雾气中回头,用无声的口型告诉他:“活下去。” 最后有士兵前来相救,张宣被人搀扶着越过血水和泥水站到程澈面前,她一反端慧柔善的常态,居然连声问候都没有,注意力似乎全都给予了身侧另一人。 仗义出手、英雄救美,更何况顾泽生有着颠倒容华的好相貌。而程澈将近十五岁,正是倚门回首嗅青梅的年纪,她有足够的理由心动。 “二皇子四皇子早夭,五皇子母家势微,其余皇子皆为成年,有能力逐鹿的只剩大皇子和三皇子两位。偏偏三皇子又是温氏女所出。”程澈在及笄礼过后对张宣说出了这番话。徐嬷嬷早就开始试探她对哪位皇子有意,甚至及笄礼之上成祖也笑指自己坐下的儿子,问她可否喜欢。而哪怕酒酣耳热之际,程澈也滴水不漏,她的目光划过烟火星辰,在顾泽生身上停留片刻,只说都好。 “但,我想选一个例外。”她对张宣说。 张宣此刻在为她倒茶,凉热正好的雨前龙井有一滴溅到桌面,他故作平静和口无遮拦:“五殿下吗?为什么?” 大概只是因为程家需要一个容易掌控的天子,但程澈语出惊人:“对呀,我心悦他,你没看出来吗?”她已有了不俗的美丽和风度,迎风飒飒站起,呼吸间怆然的酒气丝丝缕缕徘徊在张宣身侧,“我需要喜欢他,所以我喜欢他。你看,张宣,我能掌控自己的心。” 桌子上摆着程妃送来的蟹黄酥,是程澈之前最爱的糕点,十岁祠堂那一夜后,她再未碰过。 角楼里传来鸡人报晓筹,张宣暗自垂眉掩下惊涛骇浪,若无其事道:“三小姐,该休息了。”她挥手让他下去,却有忽然叫住,黑亮的眸子深不见底,藏住旁人猜不透的玲珑心思:“张宣,你知道到底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他恭敬地回头看她,目光最初是烫的,一点点冷下来,又一点点加深力度。最后他规规矩矩地行礼,“三小姐,臣是残缺之人。”一字一句,慎重无比,对天地、对风月、对程澈、对——自己。 3 程氏扶持顾泽生的最大阻力并非来自于朝臣和天子,顾泽生本身才是结症之所在,因他对温如玉怀有深切的爱慕。 他在所居宫室中住满了温如玉最爱的海棠,等花瓣铺满小径,他便邀美人赏光,看她折下花枝轻轻一嗅又痛快扔下。夕阳为满园花色镀上高洁的浅金,当真是如画美景,被路过此地的程澈尽数收入眼中。 她手中握着程国公送来的密信。一月前大皇子毫无征兆地谋反篡位,三皇子领御林军救驾并斩其于马下,成祖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三皇子的声望由此达到极点,是众望所归的嗣君人选。毕其功于一役,未来程氏的荣耀或者落魄全系于程澈一人身上,她罕见地一夜未眠,曦光穿过窗棂停于鼻尖,她终于开口,只说了两句话。 “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欺我。”是对白天所见的总结,语气中有不假掩饰的冷笑,而下一句却四平八稳,从容不迫,“温氏,该倒了。” 上次刺杀即是温氏所为,他们妄图鱼和熊掌兼得,让未来皇帝皇后都是温家血脉,程澈便是他们的眼中钉骨中刺。因此除掉温家是先发制人,更是以攻为守的自保。 但张宣相信程澈是出于嫉妒,对心上人思慕之人的嫉妒,这种情绪总与喜欢如影相随,他感同身受。 风起于青萍之末,中秋庙会上温家小少爷在闹市纵马踩死了一名幼童,这于他而讲是不足挂齿的小事,自有人替他打点,但幼童的父母不肯忍气吞声,双双撞死在京兆尹衙门前,用命为儿子讨公道。与温家不对头的御史上书弹劾,但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越闹越大,竟牵扯出大皇子谋反一事,证据直指其中冤情,三皇子和温氏才是真正狼子野心、颠倒是非之人。 成祖震怒,强撑病体定了温氏灭族死罪后又下两道圣旨。一道废三皇子为庶人,发配三千里。一道立五皇子顾泽生为储君,命其迎娶程家小姐。 张宣并不知晓程澈在此事中到底起了多少推波助澜的作用,但她并无丝毫待嫁的喜悦,顾泽生亦是如此,甚至新婚当夜留她独守空房。程澈并不怎么失落。 她伸出手对着烛火,忽远又忽近,看着影子变大变小,竟找出了乐子,吃吃笑着:“张宣,你看这光芒万丈背后,竟是这样漆黑。”又忽然敛住了笑意,“温家女眷皆收入教司坊,听说温大姑娘不堪受辱触柱而亡。” 张宣在她沉默地间隙奉上一杯茶,她啜饮一口后续上方才的话语,“你死我活的事,我不觉得我哪里错了,只是如今——”程澈的嘴角翘了上去,可没人觉得那是一个笑,“这双手也算是染过血了,终于啊。” 出房间时张宣撞见了徐嬷嬷,两天后成祖召程澈入宣政殿。张宣太明白这两件事关联在一起后的滔天危机,他坚持陪同,而程澈似乎并未察觉。 成祖早已病入膏肓,接见也是躺在床榻之上,他命程澈坐下后轻轻笑了一声:“众秀啊,朕到底是年老糊涂,竟给你取了这个字,现在看真是不合适。” 她从容跪下:“儿臣不懂。” “若你是个男子,怕这天下要改姓了。” “儿臣死罪。”懵懂和疑惑在一瞬间笼罩住了她,慌慌忙忙地叩首,等抬头时她仍旧是温良无害地望向病榻。 成祖大概是被她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气到了,猛烈地咳嗽起来,四周宫女太监连忙过去为他顺气。程澈像是害怕,侧头看了张宣一眼,他立刻站起去帮忙。 张宣回程澈所居宫室时手还是湿的,徐嬷嬷在断气之前一直质问他是否对得起陛下,他淡漠回答,那陛下可对得起我。幼年家族获罪灭门,家人拼尽全力保住他的性命,却也不得不抛弃姓氏沦落到入宫当内侍的地步。 他在黑夜中走过前十二年,那年春日梨花堆雪,终于遇到光亮可比太阳,此后他除了小心呵护别无他法。 至于其他的,谁心悦于谁,谁又思慕于谁,都没有关系了,通通没有关系了。 4 顾泽生和程澈有过一段相敬如宾的岁月,程澈从出生起便被教导何为人妻、何为皇后。她性淑均,知进退,识大体,对内治理六宫,对外约束族人,总稳稳守住前朝后宫的平衡。面对这样一位妻子,顾泽生不可能一直无动于衷。 于是程澈膝下有了嫡长子,那年她十八岁,之后又五年,她的儿子有了储君之位。花开花谢中年岁更迭,日子渐渐模糊至悲喜不辨,直到顾泽生潜邸花园中早已枯死的海棠忽然开花。 程澈闻之亲自前去查看,绿叶叠翠堆出朵朵胭脂,她在其中回首对张宣一笑:“真是个意外,但本宫最不喜欢意外。”她一语双关,指的是温如玉正值妙龄的小妹妹。顾泽生登基后赦免温氏家眷,其中就包括温家的这位小女儿。 她不仅承袭了其长姐令人风华绝代的相貌,更有家破人亡磨砺出来的坚韧聪慧。她始终相信温氏早年大厦之塌背后定有黑手,甚至由蛛丝马迹推断到程澈身上。 但她终究年轻,所以自负,竟亲自跑来试探程澈。程澈客客气气地请她坐下喝茶,还没等她说完那些弯弯道道的问候便利落打断,开诚布公地承认:“你们家的事的确由本宫引导,因为本宫嫉妒你的姐姐啊。” 待送走温家女,她回头望向张宣,嘴角的笑意如同新雪初霁,森寒到极致便有了温暖的恍惚:“我之前从未想为难她。” 当夜温氏小女儿在归家途中遇刺,她本来应该永远闭眼,包括那些刺客,都死无对证。但顾泽生出现了,于是温氏的倒台和程家的崛起,所谓世事无常变迁,这场刺杀给了他答案。 张宣手里掌握着成祖留下的情报网,他第一时间便得知此事,匆匆告诉程澈让她早做准备。她好像没听见,给熟睡了儿子哼完首歌后又喝了杯茶,才风平浪静地开口:“陛下是个讲道理的人,这会子定在找当年之事的证据,张宣,你去帮帮他怎么样?” 这句话太过石破惊天,将他撞击得一片空白。他凝固了,只剩两片唇上下抖着“娘娘……”程澈对他抚慰性地微笑,那笑中应该还有更多含义,他不敢细究,只是看她轻轻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她说,“算我求你。” 她其实从来都又狠又绝,做事从不留余地,对他人如此,对自己更甚。 而张宣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以先帝内应的身份见的顾泽生,又如何将程澈亲自列出的铁证一一送到他手上。顾泽生提剑冲出时张宣本能地跟上,然后他看到了立于中宫殿前一袭素衣的程澈,宫人皆被她留在殿内,长剑寒光直击眉心,程澈不过淡淡笑了笑,弯腰行了个礼:“陛下想知道什么?” 那些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布置与算计,她不急不缓地全部坦白出来。然而温氏之事她滴水不漏,仅仅占了推波助澜四字,真正下杀手是成祖皇帝,这令顾泽生毫无办法,更何况她还有诛心的一问:“陛下不觉得温氏罪有应得吗?” 被惊动的妃嫔不明真相,纷纷跪求他息怒,最终顾泽生拂袖而去,程澈安顿好妃嫔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入殿安排宫人去处。阵营已分,张宣只能短暂地站在宫外看她,她似乎有所察觉地回头,温声对他说:“无事。” 程氏族人受她约束,行事低调又不乏实力,与朝中各方势力互成犄角,顾泽生是仁君也是明君,他不会动程家,也动不了程澈的皇后之位。 果然第二天一道圣旨昭告天下,皇后纯孝,自请去北苑为先帝祈福。程国公想联合朝臣向顾泽生施压,却被程澈制止,她天生有赌徒的孤勇,包括愿赌服输的好品质。“错都在我,”她这样对自己的父亲说,庭院中有棵梨树,她亲自派人从家中移来,硕果累累无人摘,“有了不合身份的想法,做了不合身份的事情。” 顾泽生怕程澈再有手段使出,竟亲自前来告知。程澈向他行跪拜大礼,三次叩首,眸中有两澄秋水,七分水润三分情:“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她已遣散了所有宫人,太子早就被顾泽生派来的人带走。前往北苑时只有张宣送她,却也只能跟在她身后三丈远处,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伶仃一袭瘦影被拉到他的脚下,仿佛他也成了她的影。 珠络微颤,裙摆纹丝不动,她始终保持着高贵和风度,蓦然回首的姿态也尽显一朝国母的端庄。与和顾泽生诀别的情意绵绵截然不同,程澈统共对张宣说了四个字。 “拜托。” 后两个字她或许根本没打算说,但张宣一直站在原处,她也立于庭院没过腰的杂草中,忽然有一瞬她的眼睛云雾缭绕,终于吐出最后两字:“保重。” 片刻后她依旧是双目清明、进退有仪的皇后程澈,转身之后再没回头。 5 小夏子被安排到了太后宫中。程澈驭下宽厚,小夏子又背靠张宣这棵大树,在宫中也算如鱼得水。 先帝驾崩前缠绵病榻近两年,期间太子监国,但先帝最信任的却是张宣。满朝文武近半数拜于他门下,甚至先帝阖目前留下的遗诏都由他保管。至于其中内容,各种传言甚嚣尘上,最广为流传的是那道遗诏赋予了张宣改立天子的权利。 可新帝虽然继承了先帝不俗的形容举止,却并没有继承先帝的仁慈。他还是太子时便曾施展雷霆手段,将先帝不忍处死的贪官污吏一一拔除干净。小夏子之前常听到老宫女嚼舌,说天子仁慈皇后温婉,不知太子像了谁。 新帝不能容忍张宣对皇权的指染,欲除之而后快,这些小夏子也有所察觉。尽管新帝的顺利登基多有张宣保驾护航。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大多数功臣逃不掉的诅咒。 尽管被剪除党羽监视行踪,但张宣依旧是从容自若的,至少小夏子见他时是如此。他询问程澈今日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小夏子临行前又嘱托道:“娘娘不能碰梨子,最近正值雪梨上市,她的吃食你定要好好留心。” “师傅这么关心太后,为何不亲自去看看?”他年纪小,好奇心重,犹豫了片刻竟直言相问。张宣微笑着,他已年近不惑,可岁月的摧折却加速了他的衰老,尤其是和程澈相比。他的回答令小夏子摸不着头脑。 “我不去见娘娘,才是真的关心娘娘。” 前朝你来我往的两派斗争自然会波及到后宫,新帝还未选秀,妃嫔并不多,却依旧有两位以不敬太后的罪名被扔到冷宫。某日新帝前来请安,屏退宫人内侍与程澈单独谈话近半个时辰。他走之后程澈唤来小夏子:“去请你的师傅来,哀家想见他。” 其实也没什么话可说,程澈专注于修剪海棠盆栽,张宣还是像当年一样,恭敬地立在一旁,给她沏茶添香。她剪花枝的动作鹤一样优雅,花瓣簌簌零落声中她终于问:“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他一直在看她,但他的目光以及目光里不能外露的情绪,他都掩饰得很好:“臣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坏,但外人看来总是好的。” 他此生最痛快的时光是朝夕陪伴程澈的那十五年,之后所谓的权倾朝野,所谓的一人之下,他何曾在乎过?又何曾抵得过相见难的悲? 整整十年,或许亦将延续至无穷光阴,相见难啊。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暮色四起时他弯腰拜别,她很温柔地笑了笑:“哀家栽的那棵梨树听说结果了,倒叫哀家想起了从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要不过两日你陪哀家去看看。” 他默默抬眼看她,目光太过难懂,像是欢欣与绝望交替变换,最后什么都无法分辨,而他终于颔首。 6 两日后张宣如约而至,程澈到得更早,她素服淡妆立于廊下,隔着一方院子与之遥遥相望。张宣向她行礼,她史无前例地没有示意平身,双目因强烈的日光而微眯:“哀家这一辈子循规蹈矩,却也曾犯过几次错,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宣下意识地抬头看她的眼睛,温和浮于表面,细究是幽深不见底。记忆中这番神色只在程澈面上出现过两次,一次密谋扳倒温氏,一次欲戮温氏小女。 “因为我有了逾距的想法,做了不合身份的事。”她罕见地自称我,继续反问道,“那你呢张宣?你是否有过逾距的想法?” 一粟间张宣已观尽沧海,他太过了解程澈的狠与绝,进而明明白白地看出她的所想、所做。他缓缓站起,向前迈出两步,穿堂风携他衣袖蹁跹而起,惊动满园雪梨幽香。他第一次僭越地直视程澈双眸,目光又进而涣散到她的额、鼻、唇和身上的每一处。 整衣敛容三拜,张宣郑重道:“臣有过。”她的目光一直都在他身上,波澜不惊,内里却藏刀,逼迫着挟持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说什么呢?说他不顾身份,抛下尊卑,忘却阉人残缺的身体,卑微地,令人恶心地思慕着公卿贵女,一朝国母。 这是他此生最逾距的举措,偏偏他不能说,咬紧牙关死守着不能说。 “臣,谋逆——”这几字仿佛由人从他口中撕扯而出,每一个都让他感到切肤之痛,恍惚他已经死了。 利箭破空而来,直穿他的身体。新帝年轻气盛,定下这招釜底抽薪之计,张宣没有亲族支撑,一旦他死,其党羽必将土崩瓦解。程澈是瓮中捉鳖的饵,为整个密谋点下一睛。 继续有箭镞刺入肌理,张宣却感觉不到痛。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连他自己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双眼睛,盛放着程澈的眼睛。 “娘娘,”他艰难地往前迈去,禁军顾忌伤到程澈,停止了放箭,程澈一直面不改色,微笑十分平和。 “何必亲自动手。” 隐瞒、弑君、集权,您想让我做的,我从来都能做到,也从不吝惜自己的命。所以何必亲自动手呢?何必呢? 她终于转过身去,和十年前一样,一眼没再看他。 宫径两侧海棠花枝迤逦,曲院荷塘宫人红衣粉群楚楚前行,她踏过重重花影,穿越风荷幽香,端庄雍容地走回自己的宫室。侍女前来相扶,她侧头礼貌性一笑,可什么都没有看见,继而什么也听不到了。 蝉鸣、鸟叫、宫人笑语,世间勃勃生机在这一刻沉沦在她眼底。 醒来后已过三天,新帝奉药立于床前,说她在昏迷中咳血不止,几乎丢掉半条命。程澈用笑声打断,因为觉得自己的儿子讲的话很可笑:“怎么可能?” 为谁伤心,为谁咳血?那个人根本不可能。 可身体的虚弱告知她的确陷于一场大病,之后昏昏沉沉,几乎不知朝暮。也不知道那一日程澈听到身侧有啜泣,她本以为是梦,但那声音却绵绵不止,她费力地半张起眼皮,看到了小夏子。 张宣不知用何方法护住了这个小徒弟,他也机灵,竟趁着宫人懈怠溜进程澈宫中,带着哭腔质问:“娘娘,您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旁人骂师傅阉狗,可娘娘不知道吗?师傅是为了扶持陛下,保护陛下,您不知道吗?不知道吗?陛下和娘娘想要夺权,师傅便引颈受戮。可娘娘您为何非要断了师傅最后一点希冀呢?” 还有那道不明不白的遗诏,实则是让程澈殉葬。因顾泽生太明白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却被张宣小心掩饰,摧毁干净。 程澈忽然感到疲惫,像是跋涉许久再也不能迈出下一步。“他让你这么说的?”她问。 小夏子摇了摇头:“师傅只说娘娘聪慧,该看透的自然看透,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拥有时唾弃,失去了感怀,人生在世总是这样,她确实看透,却也确实不曾从中抽身。 暮色中室内物什留下错落有致的影,令她恍惚想起自己也曾有过一个藏污纳垢的影,藏着她完美至臻下的狠辣、卑劣和幼稚。她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所以无比厌恶这个影子。 可她忘了,人没有影子,哪能活啊! 7 程澈将小夏子留在了身边,她的病似乎有所好转,居然能起身煮茶。杯中乳白色的细沫点点散去,她低眉小口小口的品尝,而品尝的内容,和茶本身毫无关系。 “我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是万民敬仰,光芒万丈吗,之前她一直以为是如此,也的确如此行事,将洞悉她所有黑暗与欲望的人都绞杀干净,从成祖到温氏女,最后是他。那之后呢,他倒下之后呢,在理智做出反应之前,五脏六腑的痛苦就先让她陷入昏迷,仿佛是身体中某一部分,扯断脉络和肌肉,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 这种痛是生理上的,而非心理上,原来她对他的依恋,早就成为了本能。 成祖崩逝后程妃曾自请殉葬,在那之前她召程澈入内室,提一盏宫灯就此打量她,最后轻轻笑道:“澈澈你的确不愧是程家的好女儿,可,也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她到底是谁,是锦衣玉食的豪门贵女,是母仪天下的一代贤后,或许还有其他,那已经模糊,已经被她忘却。有人替她记得,而她杀了那个人。有人视她为唯一之光亮,虔诚若信徒,而她杀了那个人。有人不顾性命,忘却死生,只为爱她,而她——杀了那个人。 这十年又十年的人生中,她曾有两次抛却约束和礼法,一次由好奇驱使咬下梨肉,一次在顾泽生杀意来袭,危机四伏之时本能地为他谋取一条生路。 她坚信能掌控自己的心,反之她自会给自己惩罚,所以十岁后再不肯碰自己最爱的糕点,所以束手就擒在北苑画地为牢十年。她用那十年光阴坚定了杀他的决心,有一人让她心不由己,那便只有毁了。 只是她算无遗策却从没有想到,那人轰然倒地的刹那,她的哀恸杀她千次万次。她坚信的,她固守的,有关完美的一切,都随之分崩离析。 她生来被许后位,如今虽贵为太后,却是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尾声 程澈薨逝在张宣伏诛一月后,夏末秋至的一个中午。她的死是突然的,太医早上为她诊脉时还说她多有好转,唯一的征兆大概是两天前她将小夏子送出宫去,赐其奴仆、宅院和田地。 太医说她薨于过敏引发的窒息,她身侧有盘雪梨,其中一只被吃掉近半。而她本人面色安详,细看嘴角有奇异的微笑。 新帝哭灵三日,随后定其谥号,入陵庙,与先帝风光合葬。 没有人知道她在生命最后一刻究竟看到什么。天地寂静下来,时光向上回溯,是未被责任束缚的年代,薄云如翼,苍穹空明如洗,像那时她澄澈的双手和内心。 七八岁小姑娘心不在焉地抄着《女则》,同时盘算夏天如何瞒过父母尝一口梨肉滋味。忽有清风惊起飘忽不定的尘埃,暗香随光影潜去,而少年踏落花如越过千叠雪缓步走来,向她投来惊涛骇浪的一瞥。 年幼的她并不知道此后数十年的起落沉浮,她只是想,这个小哥哥可真好看。(作品名:《青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