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占才 我的生命,一落到鲁山,根就扎了,这辈子不曾挪窝。年少时拾山柴烧山火扒蝎子,滚山亲山,虽有乐趣,却又不免厌山,抱怨山路难行,总是眼眺浮云,想山外的样子。及至年长,再看山肥山瘦,山青山黄,不免心旌摇荡,这才醒悟,我是爱山恋山的。 一直迷惑:豫西老县,滍水之源,伏牛东侧,怎么会千峰布阵,万壑切割,青霭可掬!大秦岭奔腾至此,怎就戛然收脚,矗出千山,以昂扬之势,以雄阔之心,面向着黄淮平原,做了守护之神?! 鲁山,县名里冠“山”,那俊俏劲儿,是全写在山上了。诸山合围县城,自尧山展翅,翩然东南,迤逦东北,犹飞凤环绕,城就打坐在盆地中涵养。一座座山峰,高高低低,又抱又吻的,分不开,扯不断,像恋人,凭着它海枯石烂。也有的欲靠欲环,如兄弟姊妹。还有一些山,只往云里钻,山与山间,空出偌大的山谷,让水在谷里撒欢。所有的山,从远处看,皆相接相连,连得人眼迷离,爱意绵绵。天上的织女,从天庭打量人间,不唯爱着牛郎,她也是相中了这片山水,这才下嫁此地。 石乃山的筋骨。在鲁山,没有哪座山,不是请石来立身壮胆的。这些石,一块块原本都是补天的材料。这么多的山,若是没有了石的支撑,难免低眉耷眼的,少了威仪。石的造化,也全在山搭的舞台。设若被山遗弃,石便只能游荡,难以得到膜拜。即便有人爱见,把它拾到家中,奉于案头,也仅仅是小精灵,再也引不来风雨了。在山的肩胛里,石才清醒,作狼牙利剑,作玉柱擎天,作万马奔腾;才能禅悟,幻蓬莱仙境、人兽禽鸟,欲跑欲飞;才能修为,化太白醉酒,姊妹竞秀,天将下凡。山的语境中,石是悬崖沟壑,是声音的回响。一块块巨石,埋着,是山的骨骼,悬露,是镇山之宝,镇在山的任意位置,都恰到好处,美到极致。 鲁山诸山,排行老大的,当数尧山,它比泰山还高出了一大截子。从尧山玉皇顶,南眺汉水悠悠,北望黄河渺渺,东瞻淮水漾漾。一山三水,昭示着三大流域的豪迈。怪不得古时,鲁山可以北扼伊洛、南控宛襄,成为战略要地。 在山里住,最喜看山早晚换装,四季易容。一大早,那山齐刷刷,借来熹微描绘,至晚,又拿夕晖晕染,其泼墨写意,非天地巨笔而不能。山在四季里走马驰骋,披彩衣,逐花颜开,惹蝶飞舞,摇得山果叮当作响。仰头,见云朵在空中扎堆,保不齐,有那么几朵变了脸,傍到某个山巅,是在密谋雨的事情。风也最不安分,对着旷野广发议论,柔媚时漫梳山石,轻抚草木,发起怒来,穿谷越壑。更多时,山在寂静中幽思,一粒鸟可吵醒它,一枚蝉可闹喧它。而星月最无遮拦,在山拥抱的夜的怀抱里,漫野撒银,满川挂明。 临水而生,依山而居。山里人爬山翻山,睁眼见山,闭眼萦山,任它再高,是发不出“噫吁嚱,危乎高哉”的惊呼的;看倦鸟归林,亦鲜生“荡胸层云”的感慨。家家采菊东篱,凭它再高再险,起名也多不带“山”字,而叫沟谷峰岭垛寨,叫坡垭岗坪岩垴。见怪不怪,看山非山,莫如称之沟沟垴垴的亲切,似乎叫山,显得外道了,生分了。实际上,吃山守山,凭着怎么绕,还是绕不开山字:话里带山,语里藏山,秉性如山。虽然登山如履平地,再高的崖可一攀而上,再深的谷可一涉而过,但进得城来,又迈不开腿了。因为走路带着山形,一迈脚,就需把腿抬得老高,生怕柏油路上有藤缠腿、有石绊脚。 山里人,住惯了山,做着山梦,搂着山睡,你要让他挪进城里,他难受。我在十八垛半山腰,曾见过独居的老两口,儿女搬到了镇上住,他们却死活不往下挪。 有人总结,山居之胜于城市,盖有八德:不责苛礼,不见生客,不混酒肉,不竞田产,不闻炎凉,不闹曲直,不征文逋,不谈士籍。又曰:山居之乐,蕨薇可食,睡起随意,任由逍遥。说得不无道理。生在山里,得吃山珍,得识虫兽,得享自然;可喊山骂山,拥山入怀,对着山哭,向着山笑。 山融入了骨髓。 山在心中,多了份依靠,多了份启悟,多了份责任,多了份安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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