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爱上一介凡人?就算你是为了报复我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舟熠气红了脸,大手扯着我的衣领。这可能是他百年来第一次生这么大的气。 若换做几年前,我肯定早就服软道歉了。 毕竟他可是我心心念念了几百年的人了。 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我没疯。他是世上最爱我之人。]我淡淡说道,望向他时心里早已没了什么波澜。 [他会好声好气地哄我开心,会心疼我消瘦,会舍不得我离开……这偌大的三界,没人同他一般。] 一 我在这天界已经呆了近千年了。说好听点是暂居,说难听点就是囚禁。 除了不能随便出入三界之外,倒也还好。 天界再怎么不济还有舟熠在嘛。 [阿熠,你盯着这本书已经盯了快一炷香了,你该休息了。] 我撑着脑袋,看着坐在一旁的白衣男子,不由地咽了口唾沫。 真不愧是我瞧上的男人! 面容俊秀,身如玉树,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令我着迷的气息。 [紊暖,你已经在这坐得够久了,该回去了。] 他冷声说道,并未施舍我一个眼神。 对待外人,他向来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哪怕不热情,也不会如此冷漠。 心细如我怎么会不明白,这份冷漠是我一人的独属。 但换个角度想,这不就成了“在他心里,我和别人不一样”么? 赚了赚了~ [我们是仙侣,是要在一起永生永世的,这一会不过弹指一瞬罢了。] 我厚着脸皮,明知他在赶我,硬是不走。 [莲清待会要过来,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和你在一起。当初的契约,你可莫要忘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清冷的眸子终于舍得在我身上流转一瞬。 左腕间的细铁链微微发烫,是在提醒我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所谓的“仙侣”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舟熠不是不会温柔待人,只不过那人不是我罢了。 是那位最是冰清玉洁的莲清神君。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也不觉得痛。 二 从舟熠的书房里出来后我便回了自己的小院。 说来也是又好笑又神奇。 像天界这般圣洁之地,居然也会有这么一处沾满人间烟火气息的小院。 这般说是好听的,难听的就是寒酸。 我找出药箱,熟练地处理掌心的伤口。 这点伤对旁的天界住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 因为我并非神仙,也不是神兽之类的仙宠,更不是魔,也算不上人。 而是一个小小“半仙”。 当年我的父亲领命去凡间办差,在一处小城偶遇了我的母亲。 和所有的爱情画本子一样,他们相知,相识,相爱,相守,再到后来生下了我。 听到这你是否会觉得这个故事结局还算幸福美满? 呵,可天道并不容许我这样不人不仙的家伙出现在这世界上。 我娘亲临盆那天,天降九九八十一道巨雷,一副不把我劈死不罢休的架势。 可惜了,没能让它如愿。我不但没死,还活了九百九十九岁! 但代价就是,我没了爹疼娘爱,天生无法修炼,体质弱得一场风寒都可将我带走。不仅如此,我所停留之地平白无故地就会发生天灾人祸,是个名副其实的霉星。 也不知天界那帮老头子安的什么心思,把我接上天界安置在了这处小院,不让我再到处乱跑。 再怎么说他们也收留了我,让我不至于无家可归。便也就顺了他们的意。 可若是我提前知道我会在来了天界之后,无可自拔地喜欢上舟熠,那可真就说不准了。 毕竟,谁平白无故找虐啊? 碎碎念结束!我也处理好了伤口。 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最大一个优点就是乐观。 别看我身世凄惨,是朵没人疼爱在风雨中被吹打的可怜小花。可我每天都能给自己找乐子,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收整好心情,我感觉肚子有些饿了,便打算下厨做两个菜满足一下胃,再熬个汤给舟熠送去。 不同于那些神仙,我一顿不吃便饿得慌,加上天界没人管我的一日三餐,我便只能自己解决。久而久之在厨艺这方面也算是小有成就了。 我可以吃得随便些,但我的心上人一定要吃好的。 舟熠他喜欢看书,经常看着看着就忘了时辰,我担心他的眼睛。 所以特地熬了一盅决明生地汤,满心欢喜地给他送去。 天界很大,我又不会术法,只能步行。 好在左腕间的细铁链可以让我感知舟熠的位置,找起他来也方便些。 这细铁链是舟熠赠与我的,他也有一根,只不过他不常佩戴。 这细铁链是我最重要之物,也是将我囚禁在天界的法宝。 对我来说,此物重要的意义在于可以证明我与舟熠是仙侣。 三 我找到了舟熠。 他站在一片桃花林里,一袭白衣,浓墨长发仅用一根青绸简单扎起。 他背对着我,叫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我却能看到他身前之人。 莲清神君。 容冠三界,如霜雪一般洁净清冷的仙子,无数人心底的月光。 自然也是舟熠心心念念的心尖人。 当初若不是那帮老头子的压迫,让舟熠不得不与我结为仙侣,以此来让我留在天界,他怕早就和莲清神君双宿双飞了。 他心底怕是厌极了我。 我眼神极好,哪怕站在远处,也可清楚地瞧见莲清神君面上的羞红,那种专属于少女的娇羞。 她本就极美,加上面上的桃红,更是叫人移不开眼。 虽瞧不见,但我猜舟熠此时的神情定是极温柔的,眼神中满是对她的宠溺。 想到这,我的心难受极了。像是灌满了海水,直往下坠。 我腕间的细铁链突然发烫,霎时间把我吓了一跳。 [紊暖。] 冷冷的嗓音唤着我的名字。 不应该呀,我什么声响都没弄出来。 明明还躲得挺好的。 可既然被看到了,不过去打个招呼好像不太礼貌。 即便心里不舒服,我还是缓缓走向他们,只不过将汤罐子藏在了身后。 [你把天界当什么地方?到处乱跑。] 迎面便是舟熠的冷声斥责。 我不敢反嘴,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 [舟熠神君,既然外人在那我就先走了。改日再叙。] 莲清神君已没了方才的娇羞,又回到众人熟悉的那副清冷。 [嗯。] 舟熠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片刻后转身面向我。 [头抬起来。] 他说抬我便抬。 他生得俊俏,哪怕冷着脸都让人心动不已,眼神晦暗不明,像无底的深渊,一点一点地勾着我。 我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这般望着他。 似乎有些近了。 我能清晰得感觉到脸庞的微烫,还有心脏像沾了蜂蜜般黏黏糊糊的跳动。 他面上有些不自然,皱着眉移开了眼。 [来找我什么事?背后藏的什么?] 我跟献宝一样把汤罐子从身后拿出来,塞进他怀里。 [我知道你喜欢看书,看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而且你一看就看很久,对眼睛不好。这个汤,对眼睛大有益处,我特地给你熬的。]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已温和了些许:[你忘了我是神仙,眼睛怎么用都不会坏的。以后少做这些没有用的事情。] [我只是想为你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我心情极好,他虽然说得不大好听,但也是收下了。 四 天界没有夜晚,都是凭着敲钟老头的敲钟声来知悉时间的流逝。 即便如此我依旧对时间没有概念。 我只不过遵循着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舒服了就去找舟熠的时间线。 只不过最近三界不太平。 听说是魔界的一个部落发生了动乱,自己人窝里还不够,还得祸害整个魔界。这不,都闹到天界来了。 为了平定这次动乱,天界出动了一小支军队,这支军队的领头人便是舟熠。 这一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在,我的日常就只剩下了吃饭睡觉这些琐事。 我没有朋友,也没有说得上话的人。只有舟熠,只有他愿意和我这样的霉星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别的仙子说他回来了,但受了很重的伤,至今仍昏迷不醒。 我疯了,什么都顾不上直奔他的住所。 路上我一直安慰自己,舟熠是神仙,他法力高深死不了,这对他不过是一场小伤,小伤罢了! 他的住所和我的住所隔得很远,我跑了很久,一直跑到我的双腿没了知觉。 当我赶到,那里早就集满了各路大罗神仙,我费劲了力气挤进去。 [呵,你怎么在这?你这个霉星,还嫌自己祸害的人不够多啊?] 我一进门就遇上了最讨厌的神仙——青禾仙君。 她一向和我不对付,再包括她那几个小姐妹也是,一见到我就必不让我好过。 [我只想见一眼阿熠,他怎么样了?醒了没有?] 我着急着进去,奈何被她拦在门外。 [青禾我现在没心思跟你开玩笑,你赶紧让开。]我皱了眉头。 [呵,谁了着跟你开玩笑呢?居然还敢称舟熠神君为“阿熠”,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青禾仙君只是一挥袖子,我便摔落在地,腹部闷痛,喉咙传来一股腥甜。 这动静一大起来,周围的各路神仙纷纷投来目光,带着好奇打量着我。 [这位姑娘谁?] [你不认得她也正常,她千年前来到天界,是司命推算出的那个霉星,还是舟熠神君的仙侣呢。] [嚯,那舟熠神君今天这一遭……也是天意难违了。] …… 那些窃窃私语如洪水一般将我淹没。 好可怕,为何我一出生就是什么霉星?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为何我身边每个人都得受我连累? [够了,舟熠神君还需静养。] 莲清神君从房里出来,轻抬手将我的下巴抬起。 她眸光锋利,好似寒冰,我每每想起心底总会升起一丝恐惧。 [紊暖,是吧?]她拽着我来到后院,屏退众人,[你来天界这么久,我似乎还没有好好和你说过话。] 我沉默不语。 莲清和舟熠两情相悦,我这个凭空出现的第三者天天粘着舟熠,她能对我有什么好说的? 高贵如她,自然懒得与我产生交集。 [舟熠乃古神之子,生来鸿运;而你,天生霉星。天界众神恐你霍乱世间,所以才让舟熠和你结了仙侣契。此事,你可知晓。] [我知晓。] 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知道,舟熠对我没有情意我也知道。 我赖着他,不过也是为了私心。 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的决心,莲清神君道:[三日后,我会为你开启往通之门。你只管放心离开天界,别再回来。] [算我,算我求你,也请你心疼心疼舟熠……再有下次,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 听着莲清本清冷的声音染上哭意,我心里也纠着难受。 我为何要祸害一个我爱的人?天下之大,不如寻一个无人之处独自生活。 [好。] 我答应了。 五 在天界的最后三日,我没有胃口吃喝,甚至睡不着觉。 近千年来和舟熠的点点滴滴不断浮现脑海。 他怎么无处不在? 想起我刚来天界时,觉得长昼无夜无趣,便在将房中的纸窗蒙上黑布,做了七八十盏星星状的蜡烛小灯,只为让他一品星夜之美。 还隔三差五地为他做些人间美食,做一些小玩意,都只是想逗他开心。 可他好像一点都不开心。 说到底只是我单方面的纠缠罢了,他烦还来不及吧。 投个石子进水池都能有个响呢,我这么费劲心机却换不来他一丝温柔。我心里难免生了怨气。 可我能怨谁啊? 怨为什么舟熠就是不喜欢我?怨为什么我的娘亲是凡人?怨天道为何给我一个“霉星”的身份?还是怨他和莲清早就两情相悦? 不管看哪一个,都离谱。 手背忽感一凉,我低头瞧看,星星点点几滴眼泪坠落其上。 看来我这些年倒不算是一无所获,至少会哭了。 三日后。 我一大早便来了往通之门,身上除了细铁链子就没有别的物什了。 天界什么都没给我,这个是舟熠给我的。我唯一想带走的也只有这个。 莲清神君如约而至,似乎很满意看到我比她更早到了这里。 [此乃转运珠,你且带着。]她递给我一颗红色的小珠子,[妥善保管,可以减少些你身上的霉运之气。] 我含笑接过。 [无论如何谢谢你。还有……这些年给你添堵了,真对不起。] 从通往之门往下坠的时候,我回想与舟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他站在一众天界长老之中,一袭白衣,面色清冷,看着我的目光不似他人那般满是厌恶,反而……还带着一丝怜悯。 算了算了,这就算他舟熠活该好了。没事同情心这么泛滥做什么。 希望他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不要如此了。 六 [暖暖,这是这个月的账本,你过目。] 黄梨满脸堆笑,还不忘给我捏肩捶背。 接过账本我对她投去赞赏的目光。 不愧是我一手培养的人。 [这个月盈利不错……]我拈着纸页,懒懒地翻动。 [可不是么,对面小庆楼的掌柜都要气死啦!只要我们邀月楼在一天,他小庆楼一个月便连地租都难挣到!] 被她的奉承逗笑,我心满意足地合上账本吃了口点心。 五年前我从天界下来,跌落至京都郊外,便在京都开了家小饭馆。 没想到我的手艺还不错,短短半年便打响了名气,三年后便赚够了钱建了楼,到今年我已经做了甩手掌柜。 我还打算明年就在周边几个都城开几家分店。 钱堆钱,钱生钱,钱越来越多。 [黄梨,你这几年跟着我是怎么学的?做人要谦虚些。我们和小庆楼的孙掌柜算是邻里,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好结仇了? 快,去给孙掌柜送些我们邀月楼的特色菜肴。] 黄梨这丫头鬼得很,捂着嘴嘻嘻笑两声便小跑出去。 合上账本,我身了个懒腰,扭头往窗外看去。 对面便是小庆楼。 小庆楼生意向来惨淡,在我刚来那会还挺热闹的,渐渐便被我的邀月楼所取代了。 观他们楼上楼下,唯有二楼栏杆处一桌有客人。 那是个男子。 黑衣墨发,长得倒是俊美,身材也算修长。面上总带着笑,一双狐狸眼带着道不明的笑意总往我这边打量。 他老看看什么呢? 若是一次两次,我也就当做偶然;可这厮一连半个月都如此! 他是什么意思? 给我添堵,就是吃小庆楼不吃邀月楼?还是对我图谋不轨?想借此引起我的注意? 今日我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冲他吼:[你看什么呢?非礼勿视懂不懂?] 那人先是一愣听,笑意更浓,狐狸眼都变得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他站起来,毫不掩饰地看向我:[在下无意冒犯,只想与姑娘结识一番。] 哈? 有病。你说结识我就要结识么?我如今可是腰缠万贯大老板了,才不和无名之辈交朋友呢。 我翻了个白眼,关了窗户。 世界一下清净了。 作为邀月楼的老板我要忙的事情可多了。现上元节就快要到了,我得好好筹划筹划。 也是因为我在天界待久了,对人间的风俗不太了解,每每这类佳节来临时,我的邀月楼就总比不过小庆楼。 这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七 上元节一眨眼就到。 这天我亲自带头准备。 元宵,有芝麻豆沙红薯陷,还备下了元宵汤和枣糕。不仅如此,我还特地吩咐人将邀月楼上下都装饰一番。 各类猜灯谜的小活动更是不必说。那花灯可是我花大价钱专门定制的,整个京都怕是没有别家比得上了。 哼哼。 我甩了甩袖子,自信满满昂首挺胸地跨进邀月楼,就听见周遭百姓窃窃私语。 [哎呀,这元宵还是吃小庆楼,这么多年吃习惯啦。] [对呀对呀,我婆婆只吃小庆楼的,一说给她买邀月楼的立马翻脸不乐意了!] [我听说呀,这邀月楼的老板不是我们这人,怕是不同我们的口味。] …… 我憋了一股气,愤愤地捶了捶胸口。 小庆楼,你迟早得倒闭在我邀月楼之下! 我将手上的活都推给了黄梨,上街散心去了。 今夜,京都的大街小巷都堆满了人,好不热闹。 虽然我身怀转运珠,可也不敢到人太多的地方,还恐发生意外。 于是便寻了个没人的临湖小亭,望着湖中飘动的花灯望得出神,以至于身边来人了都不知道。 [紊姑娘。] 我闻声回头。 又是爱吃小庆楼的那个家伙。 “紊姑娘”,好像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称呼我。 那人今日倒是不穿黑衣了,换了一身青色的锦袍,墨发用银冠规规整整地束起。这番打扮后倒是多了一丝清新雅逸。 顺眼多了。 [嗯?干嘛?]我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今日乃上元佳节,京都热闹得很,紊姑娘为何独坐于此?不上街瞧瞧么?] 他的嗓音好听极了,温柔中带着一丝磨人。 我猜想他哄人一定很有一手。 [你管得着么?我讨厌热闹,就喜欢安静。] [但,邀月楼每日都座无虚席,人挤人的可热闹了。紊姑娘待在邀月楼,看起来还挺安逸的。] [……]我无言,这人看不出来我在赶人么。 我扭过脸来问他:[你到底想干嘛?] 他又笑了,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清澈得仿佛一眼可以望得见底,又让人忍不住追寻。 [我那日便说过了,我想与紊姑娘结识。今日佳节,不知可否邀紊姑娘共游一番。] 人有前世今生的,这人前生怕是一只狐狸。惯会蛊惑人的。 我不过一介小小半仙,没有仙术也没有护体心法,生生被他蛊惑了去。 [勉强答应你。] 我感到有些别扭,不再看他。 耳畔又传来他轻轻的笑声,像羽毛一般拂过心尖。 有些痒痒的。 [往这边来,京都各处没人比我更熟悉了。]他大步往前,在前边引路。 我便跟着他,串街过巷。 确实不错啊,路边的糖贩子,排列繁密的花灯,还有花里胡哨的面具。 [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在我耳畔说道,[小庆楼的元宵才是一绝,我带你去尝尝?] [你……]我一时语塞,这人难道不知道我邀月楼和小庆楼一直不对付么?还敢跟我说这种话! 也罢。 我转念一想,平时我都碍于商业竞争的缘故,不会踏足小庆楼,既然他今日邀请我,不如趁此机会刺探刺探敌情。 我倒要看看,这小庆楼好在哪。 八 确实,这小庆楼能在京都称霸那么多年,是有点本事的。 此时此刻的我已然被这碗三陷元宵给折服了。 这厨子的确不错。 再观这小庆楼的装修,我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不同于我的邀月楼,装修得华贵优雅;小庆楼倒是装修得简朴,让人感到温馨。 [为何每逢佳节,这小庆楼的生意都如此火爆?明明平日里也没几个人来……]终是我忍不住,主动发问。 [兴许是习惯了。]那人撑着下巴,看着楼底下嬉闹的孩童,像是心情极好。 [小庆楼开了百余年,京都的老百姓早就习惯这个味了。] [哦,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 看来打败小庆楼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吃完了?]他站起身来招呼小二结了账,[走,我带你猜灯谜去。] 我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不去。我脑子笨,没读过什么书,不会猜灯谜。] [猜灯谜都告诉你要“猜”了,自然是凭运气,谁告诉你是凭本事?] [……] 也罢也罢,就当图个热闹了。 我们在人潮拥挤中努力往前走,我个头不高,险些被挤在地上,好在他猛地拽住我的手臂。 [当心些。] 他主动拉着我的小臂,在前头给我开路。 得益于他的帮助,一直走到目的地我都没再被人挤过。 如果不是他喜欢吃小庆楼,那他人还挺好的。 群声嘈杂只间,我听见有人称呼他“江公子”,还给他递上了笔墨。 [你叫什么?我不结交无名之徒。] [在下江寒栢。]他面上笑意更甚,长臂一伸,在一个灯笼下边扯下一张纸条,[如何?试试。] 江寒栢将纸条递给我。 我皱着眉头念了灯谜:[曲背老公公,胡须满面孔,净好浴,满身红……这是什么东西呀?] [紊暖,这连我五岁的小表妹都知道,你当真猜不出来么?] 我老脸一红,险些恼羞成怒要上去打他,好在还是忍住了。 [你与我结交,不就是我的朋友么?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怎么了?] [嗯……]他歪着脑袋思考片刻,[你说的不无道理,给你个提示好了。谜底是一种海鲜。] [是虾么?]我心里没底。 [嚯嚯!恭喜这位姑娘答对啦!] 也不知从哪里窜出个白胡子的胖爷爷,在我耳边扯着嗓门祝贺我,手里还捧着个木箱:[姑娘才智过人,本店赠送一次抽奖机会,提前恭喜姑娘鸿运当头啦。] 呵。 我在心底不屑地笑了笑。 别的事不好说,但在比倒霉这件事上我一向是盖群雄的。 于是我自信地将手伸进木箱里抽出一张纸条,在手心展开:[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会中……] 展开纸条,我便愣住了。 [哟,中奖啦。]江寒栢把脑袋凑过来,瞧着我没反应过来,还用胳膊肘戳了戳我,[怎么愣住了?乐傻了?] 我用力眨巴了眼睛,还是不敢相信纸条上那赤色的“甲等”二字。 [姑娘这运气还真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好啊,挡都挡不住!] 胖老头乐红了脸,将我们二人引进店里,从灯笼架子的顶端取下一盏花灯。 [这盏琉璃莲花灯乃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啊,没想到居然能被姑娘赢了去。] 一直到抱着花灯出到街上,再到回到临湖小亭,我都还是恍惚的。 这是我的命星偏移轨道了?还是天道开眼了?我居然能有中奖的一天? [呜……] 我喜极而泣。 看来这人间真真是个好地方,是个风水宝地。 [不,不至于吧。] 江寒栢一下慌了手脚,蹲下身子想看我是不是真的哭了。 [一盏花灯?为这个哭的?] [不是。]我抹了把眼泪,扭过身去不看他,[我在哭我的邀月楼比不过小庆楼。] 江寒栢沉默片刻,又低低地笑出声。 九 自上元节后,我便潜心经营邀月楼。 从菜单到跑堂再到装潢,我都仔细检查了一番,誓要一雪前耻。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月月底,我又扳回一城。 [哼哼,不过如此。]我饮了一口茶,霎时间觉得神清气爽。 [暖暖,我今日采买回来遇上小庆楼那个掌柜的,瞧他又瘦了不少,怕是要快吃不上饭了!]黄梨抬着小下巴,神气得很。 [诶哟,这哪行?都是邻里,有困难就应该互相帮助。黄梨,吩咐王厨炖两个酱香肘子,再备点招牌小菜,赶紧给人送去!大家熟络熟络。] [好嘞!]黄梨甜甜地答应着,一溜烟就跑不见了人。 这边黄梨刚走没多久,店小二便上来传话,说是有贵人要见我。 我连忙将自己收整一番,照了铜镜确保得体,才随小二下了楼。 [紊老板,好久不见,您生意兴隆啊。]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冲我拜了拜。 这人我认得,是二皇子府上的小厮品墨,来我这里购置过几回席面。 [小本买卖,小本买卖。不知您这次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我给了小二一个眼神,示意他好茶伺候。 [噢,是这样。二皇子今日身体抱恙,吃不得荤腥,只能食些药膳。偏偏府上那些厨子都是些不中用的,煮个山药连泥都洗不干净! 这不,听说紊老板做药膳是一把好手,想请您到府上暂住几日,照顾照顾二皇子的饮食。] 这话让我微微有些愣神。 我已经好多年不做药膳了。上一次做还是为了舟熠,这手艺也是为他练出来的。 只不过他不需要这些。 本想拒绝,可又想到这二皇子毕竟是皇帝的儿子,我日后还得在人间混呢,还是得给人家一些面子,往后才能立得住脚。 [敢问二皇子哪里不适?] [额,就是头晕气虚,站都不大站得稳。还,还有点反胃!] [行吧,您给我点时间收拾收拾。] 待黄梨回来后,我便简单的吩咐她几句,带着几套衣裙便去了二皇子府。 早些干完早回家嘛。 不得不说,这二皇子府上的下人都还挺有礼貌的。一个个见我来了都尊敬得很,搞得我都有些不习惯,毕竟我也是来拿钱打工的,高贵不到哪里去。 [紊老板,现已可以开始备晚膳了,可要立刻前去厨房?] 我稍加思索:[还是去问问二皇子吧,看看他今晚想吃什么。] 那丫鬟点点头,给通报了一声,让我在书房外边等待。 不一会出来传话。 [二皇子说随便,紊老板做拿手的便好。] [行。包准让二皇子满意。] 我暗暗给自己打了口气。 今日我就是代表着邀月楼来的,我表现的好不好可决定了二皇子对邀月楼的印象如何。更何况他是皇帝的亲儿子! 黄梨告诉过我,这叫官商勾结。 那丫鬟领我去了厨房,还让其余厨子都退下,说要给我足够的发挥空间。 我也不磨唧,撸起袖子就是干。 虽然我有段时日没做药膳了,可毕竟做过几百年的,底子还是有的。 给那个二皇子整个十全大补汤,柏仁粥,芍药茯苓包子,葱枣汤,开胃补气固阳,第二天再虚我跟他姓! 我自信满满地将药膳送上去,就在门外侯着,等着二皇子吃完后发表一下高见。 可不到一会,方才进去那丫鬟就又出来了[紊老板,二皇子吩咐您进去。] 我打量那丫鬟的脸色,暗道不对,连忙提着裙摆跟了进去。 那二皇子坐于帘纱之后,只可隐约瞥见一个身影,看不清其容貌。 [二皇子可是对这药膳有何不满?] 怎么可能有不满! [确实有些不满。]二皇子缓缓开口,吩咐一旁的侍女将药膳都撤了下去,[汤太咸了,包子太淡了,粥带苦味。] 我心底咯噔一下,不至于吧?我虽久未做药膳,可也不至于连调料的用量都掌握不清楚。 但也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皇子呢,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来:[二皇子息怒,可能是小的还不太清楚您的口味,一时疏忽,您放心,日后必定调整。] [呵,既然会犯这种错误,看来邀月楼的老板也不过如此。] [……] 十 我在二皇子府上干了五天,做了十六顿饭,二皇子却没给过我一个好评。 最好的评价还是今天早上的白粥,他说:[总算没有一股怪味了。] 一个好厨子确实得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面对差评也得仔细找找原因。 这十六顿饭,每一顿里的每一道菜我都品尝过,味道不至于有他说得那么不堪啊!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在天界待久了,和凡人的口味略有不同。可转念一想,我的邀月楼之所以能火爆,不也是因为征服了京都百姓的胃么? 难道是皇族之人和百姓的口味不同? 我晃了晃脑袋,将所有疑问抛之脑后,向府里告了个假,打算亲自出门采买! 小小凡人,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你! 京都好的菜品都集中在南郊附近,而二皇子府离南郊有些距离,我徒步而去,脚都快走烂了。 偏偏还正值午时,日头毒辣得很。 我本来是挎着菜篮子,最后干脆顶在脑袋上,至少还睁得开眼。 货比几家后,我买了些新鲜的山楂山药之类,又托他们送到二皇子府上去,省了我点力气。 折返途中,经过一家糕点铺子,没曾想在这遇见了熟人。 [紊暖,我们有些时日不见了。] 是江寒栢。 确实有月余不见了,我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总是笑意盈盈的,一双潋滟狐狸眼清澈见底。此刻右手撑着一把纸伞,左手拿着一个青瓷碗。 [是啊,挺久的了。]我友好地冲他点点头,再客套两句,[今天日头大,你吃午饭了么?] [还没呢,嘴馋了来买些糕点吃。这家的西瓜露可是一绝,尝尝?]他上前一步,将伞分我一半,又将青瓷碗递给我。 瞧着碗中晶莹剔透的红色糕体,还冒着丝丝寒气,我道了声谢便接过。 [不如一起用个午膳如何?我请客。] 我本想拒绝,但一想到这几天都尽围着二皇子忙活了,不如放松下吃点好的,便答应了他。 [也行,那咱上哪吃?] [去小庆楼吧。] [……] 我怎么忘了,这厮可是挚爱小庆楼! 我咬咬牙。 算了算了,全当是刺探敌情去了。 一路上我俩也没怎么说话,我低头吃着西瓜露,而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这人都遇到什么事啊?一天天这么高兴。 小庆楼平日里的生意自然不比我邀月楼,一进去就是空荡荡的,唯有角落和窗边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连跑腿的都在打瞌睡。 江寒栢找位置坐下,是他常坐的位置。这一处只要一扭头便可看见邀月楼二楼,也是我常在的地方。 [我们就是在这认识的吧?]他说道,食指懒懒地翻动小二送上来的菜单。 [那时还不算认识吧,就只是打个照面罢了。] [也对,我忘了,你不结识无名之辈。]他又冲我笑,尾音轻轻上挑,那双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咳,这小庆楼你不是常来么?就点些你觉得不错的吧。] [那便来个腊味合蒸、东安子鸡和大煮干丝,炒两个时令鲜蔬菜干,再来两碗米饭。] [好嘞,两位客官稍等,菜马上来。] 小庆楼效率还是不错的,没等多少功夫菜便齐全了。 江寒栢没着急动筷,倒是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盯着我:[你尝尝看如何。] 我不跟他客气,先动了筷子。 [不错。] 这是我仔细品味后给出的答案。 [和你的邀月楼比起来呢?]他又问。 [不相上下吧。]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多谢你看得起。]他收回了视线,动了筷子,[邀月楼一个酒楼而已,你为何如此看重?] [这是我一手经营出来的,当然看重。] 想起我刚来京都时那般落魄,再到现如今成了大老板,我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饭吃到一半,楼下的交谈声引起了我的注意。 听这声音,似乎是黄梨? 我起身从楼梯口往下看去,还真是那丫头:[黄梨。] 她闻声抬头,似是很惊讶我会出现在这里小跑着上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先开口问她。 [噢,给掌柜的送两个狮子头,邻里之间热络热络。]她捂嘴偷笑。 那掌柜也跟在黄梨身边上了楼,原本平淡如常的神色在看到江寒栢后就变了一副样子, 只见他连忙弯腰驼背,谄笑着上前:[二皇子今日怎么有空前来?小人刚在后厨盯活呢,怠慢了二皇子,您赎罪,赎罪!] 我身子一僵,忽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拎着那掌柜的后衣领问:[你刚叫他什么?] 掌柜下了一条,神色慌张:[二……二皇子啊。] 我转而又看向江寒栢。 这厮面上还在笑着,只不过多了一丝尴尬。 [紊暖,其实这中间有些误会……] [哪有什么误会,二皇子你不如同我说说到底喜欢吃什么口味?] 我一甩衣袖,满肚子怨气地坐在他对面。真想上去给他两拳。 [暖暖!他不安好心啊!]黄梨连忙凑到我耳边,[我记起来这小庆楼是二皇子外祖家的产业。] 江寒栢一个二皇子,接近我,明明家里有酒楼,还点名让我去他家做药膳,完了还换着法子来刁难我。 我气笑了。 这凡人的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江寒栢,与人结交凭靠真心,你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瞧不起你!] 我转身就走。 这小庆楼往后我绝不再往里踏一步! 十一 [暖暖,那小庆楼又送东西过来了。]黄梨提着食盒进来。 我看都懒得看:[扔回去。] 距离上次的闹剧已过去三月有余,我单方面和小庆楼撕破脸,没想到他们倒是粘上来了,隔三差五就送东西过来。 怎么?瞧不起人?我邀月楼还不至于揭不开锅,连道菜都烧不起。 我气得浑身难受,开窗透气,结果江寒栢那厮又双叒叕坐在对面,笑盈盈地往这边看。 这让我更难受了。 我随手抓了桌案上的一个毛桃,朝他砸去:[滚远点!] 他抬手稳稳接住,笑道:[恕不能从命。] 我“啪”一声将窗户关上,痛苦抱头:[这皇子这么闲么?一天天都不干点正事?] [二皇子母妃身份低微,不受宠的,所以自然闲散些。]黄梨答到,贴心地给我削了个毛桃。 [暖暖,其实二皇子是个好人。]她犹豫开嘴,[说不定那事真有误会呢?你可以听人家解释解释嘛,且听听看……] [他给你什么好处?]我问她。 她摇头。 [他仗着权势欺负你了?]我又问。 她又摇头:[二皇子哪来的权势啊……] [那你替他说什么话啊?小庆楼和咱们是死对头!一山不容二虎,懂不懂?]我气恼,这丫头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可你之前不还总说,邻里之间要和和气气的么……]黄梨委屈巴巴。 [……]我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你出去吧。] 安静一会,我也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仔细一想,这事确实不值得气这么久。 我余光扫到角落里放的那盏琉璃莲花灯。 当时还觉得他人挺好的呢。 [暖暖。]黄梨从门缝处探了个小脑袋进来,眼巴巴地望着我。 [还有什么事?] [方才忘记同你说了,周福记的周老板今日生辰,大宴宾客,也给咱们递了请柬呢。周老板平日里对咱们也算多有照拂,这个面子,咱还是要给的吧。] 确实是要给。 周福记虽说只是一家糕点铺子,可人家有本事给宫里送货,自然是小看不得的。 [帮我从库房里挑几样做礼,今晚我们一起过去。] [好嘞!] 我轻叹口气。 估计今晚江寒栢那厮也会去。 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十二 今晚怎么说也算是重要场合,我在穿着打扮上下了好大一番功夫。 [暖暖,你今晚真好看,待会宴会上那些人的眼睛怕是都离不开你了。]黄梨一边替我捣鼓头发,一边不忘阿谀奉承。 我心里早乐开花了,可面上还要端着:[京都里的美人数不胜数,你可别瞎说。] [哎呀,暖暖我懂,我懂!做人要谦虚。] 打扮妥当后我和黄梨坐着马车来到周福记门口。 此处已是热闹非凡,门庭若市。 有个眼尖的店小二瞧见我,便忙不迭地迎上来:[紊老板大驾,里边请!] 我们二人便随他进去。 厅内,周老板红光满面,宽大的锦袍藏不住他发胖的身躯,看起来倒是很高兴。 本想上去打声招呼,看见他身旁的男子脚步却是一顿。 他今日并未将头发全部扎起,而是将长发高盘成发髻,让发丝垂在腰间。配上他那绝无仅有的狐狸眼,倒是更妖异了几分。 我下意识转身就走,他两三步便追上来,与我并肩而行。 [多日不曾见了。] 江寒栢面上带笑,开始试着和我搭话。 [多日么?我日日打开窗都见得到你。]我没给他好脸色,径直上了二楼,末了还不忘告诉他,[别老跟着我。] 我走得稍快了,黄梨追了几步,扯了扯我的袖子:[暖暖,你说话有点伤人啦,你看二皇子那模样,可伤心了。] 他还会伤心么? 我回头看去。 人群之中,他低沉着脑袋的样子确实是有些落寞,让人不由心生怜惜。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抬起头,漂亮的狐狸眼此刻怎么有点像可怜的狗狗眼? 我忙收回视线,将那些奇怪念头斩掉。 [他伤心关我什么事?] 店小二领我俩在二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我翘起二郎腿,开始专心致志地品尝周福记的糕点。 期间周老板来和我说两句话,无非就是生意场上的客套话。 但他的客套倒是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我本坐在角落,无人注意,这下一来半个宴会的人都知道我是邀月楼的老板。 于是乎什么人都上来想和我攀谈两句,什么酱油老刘,卖糖阿瓜,还有一些小酒馆小饭馆的老板。 不过都是想从我这捞点好处罢了。 这种互相客套的场面我一向不喜欢,寻了个空档溜出去,不太道德地让黄梨一人独守阵地。 我捧着碗春花粉圆倚着栏杆,眼神在整个宴场四处乱飘。 一楼的一处角落,我瞧见江寒栢在跟另一个男子交谈着什么,有些好奇便往他们那处移了几步。 另一个男人跟江寒栢长得有几分相像,倒有点像一只果子狸,想来是他的哪个兄弟吧。 [江寒栢,你拿着你母亲那些钱就这样嚯嚯啊?]那男子上来态度就不好,身后还跟着几人,也一副看戏的模样。 [呵,整日游手好闲,真是有损皇家颜面。]他似乎是见江寒栢不顶嘴,变本加厉起来,[前些日子,江河流域大雨连绵半月,洪涝频发。 这几年收成不好,国库稍有些空虚,你作为皇子,享受着皇家的恩惠,名下资产不少,理应拿些钱出来吧?] 这简直就是压着江寒栢要他给钱! 我也想不明白这种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大哥,弟弟虽远离朝堂,但朝堂之事多多少少还是听说一些。 父皇不是上个月才拨了赈灾银给大哥么?莫不是不够?不够为何不再禀报父皇,父皇心怀天下,想必不会心疼那几个银钱。 在何况,弟弟这都是小本买卖,拿不出多少钱来。不如大哥有多少就先算多少,还是说……大哥把这钱……] 江寒栢欲言又止,再加他一贯的笑脸,着实把他大哥气得不轻。 我在楼上看得乐呵,捂着嘴生怕发出了声响。 没想到江寒栢平时笑嘻嘻的,说起话来也挺阴的。 [江寒栢!]他大哥显然气急了,[你别给我耍嘴皮子,今日你不把钱交了,你给我爬着回府。] 他身后的人瞬间绷直了背,一个个摩拳擦掌,凶横恶煞的。 我寻思江寒栢虽然看着不瘦弱,可要真的跟他们打起来,怕是要赔上半条命的。 好歹是邻居,哪怕有点过节也不至于见死不救的。 急中生智,我手腕一松,那碗春花粉圆直直落下,正好砸中他大哥的脑袋。 [谁!] 他大吼一声往楼上看。 我赶紧往后退,迅速跑下楼,趁他们不注意勾住江寒栢的手就走。 [妈的,这小子还有救兵呢,给我两个一起抓了!] 我拉着他的手在人群中窜梭,回头稳定一手军心:[周福记我常来,这我熟!] 穿过熙攘的人群,我带着他拐进一处暗门,那的通道一直连着厨房,是我之前来周福记帮忙的时候知道的,进了厨房便又可从后门出到大街上。 也是怕极了身后的人追出来,我俩一直跑了好远的路,直至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才停了下来。 [累,累死我了!] 我扶着墙大口喘气,感觉到脑袋上的簪子已经松垮得快要掉下来,想必此时的自己一定狼狈极了。 [方才,你是在帮我?] 江寒栢此刻还有些呆呆的,倒是不怎么大喘气,没想到他身体素质还可以啊。 [废话,不然呢?] [为什么?] 他忽然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盯着我。 又来了……真受不了! 每次只要被他这双眼睛盯上,我的心就跳得特别快。 这厮前世绝对是一只会魅惑人的坏狐狸。 这一对视让我想起我俩的手还牵着呢,我忙抽回来藏到身后。 [什么为什么,就邻居之间互相帮助啊。] 我撇过头去,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 他轻笑一声,抬手扶正了我发上的簪子:[那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如今的太子江恪。你……往后不要如此,太过危险。] [我……我好心帮你!] [我是怕你受到牵连,怕让你也置身危险之中。] [哦。] 奇了怪了,我什么的嘴角总忍不住往上翘? 但这个时候笑出来是不是有点丢面子? 索性转了个身,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亦步亦趋,跟在我身侧。 今夜的月亮好圆,高高挂在天上,偶尔飘来一两朵云彩,却也始遮不住其光辉。 还是人间好。 此刻四下无人,周遭极为静谧,只有时不时吹过的晚风带起一点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我二人的脚步声。 [江寒栢。]我主动开了口。 [嗯?] [给你个机会,把之前的事解释解释。我满意了就继续和你处朋友,不然邻居都没得做。] 耳畔传来他低低的笑声,装着溢出来的喜悦,忍不住侧头看向他,一不小心又撞上那双眼睛,心脏漏掉一拍。 [笑什么?我跟你说正经的。] [好。]他收敛了些,眉眼间却尽是笑意, [小庆楼是我母亲祖上的产业,已经营百年有余。可惜我母亲去得早,我外祖又再无其他子嗣,便交由我打理。 商业之事,我本就不通。交到我手上打理时,没想到对面开了一个邀月楼,生意比往日惨淡了许多。 于是我变想看看这邀月楼的老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然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说我做菜难吃?] 江寒栢沉默片刻:[本来只想刁难你一次,谁想你后面真的做得越来越难吃了……] [我,我那是你以为你口味异于常人!]我有些急了,愤愤地等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给你做的第一顿饭有多用心么……] [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他笑嘻嘻地贴过来,用小拇指勾住我的食指,[紊老板,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怎么赔?] [包你满意。] 他拉着我穿过几条小巷,悠悠转转在一条小河前停下。 河这边是荷塘夜景,河对面是热闹的街市。 不过这个季节已没什么荷花了,不过一些枯荷残叶。 他招手唤来河上的撑船老头,给了那老头一点银钱,便拿过船篙上了船:[上来。] 十四 江寒栢在床头划船,我则斜躺在后头,悠哉悠哉地抿着小酒。 [小江,划快些。再不到我都要睡着了。]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已有些沉重。 [就快了。] 我干脆半眯了眼睛,这路上我每次问他,他的回答都是“快了”。 迷迷糊糊中,河面上清风拂过,还送来一股幽香,仔细寻去又并不明显。 [到了。] 他拿着船篙突然用力击打水面,溅了我好些水,睡意都跑没了。 [你干嘛?] 我皱着眉头刚想发火,他忙示意我看周围。 不知他哪寻的这么大一片荷塘。 环顾四周,小船已行至荷塘深处了。 叶子和花被月光笼罩着,像是笼罩着轻纱,又像是牛乳洗过;船行过,花与叶轻轻的颤动仿佛刚出浴的美人。 我轻轻捧过一朵莲花,细细端详。 [居然是睡莲,这京都哪里来这么大一片睡莲塘?] 江寒栢在我身边坐下,脖颈处挂着零星几点汗珠,鬓角的发也被汗打了。 他倒是更像美人出浴。 [我自小在京都长大,你来京都才几年?]他笑着反问我。 [切。]我扭头不看他,自顾自地赏莲。 不自觉想到方才的事,我又问他:[江寒栢,你就让你哥那样欺负你啊?刚才……要是真打起来怎么办?你以前挨他打过么?] 他侧头看我,俊美的脸上少了几分笑意,我在那清澈的眼里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谁叫我生在帝王家。]他面上有些落寞,嘴角牵强地拉起,[我母亲乃商户之女,嫁给我父皇连个位分都没有。 我自小便不受父皇喜爱,那些个兄弟姐妹也瞧不起我……不过你不必担心我,现没人能欺负得了我。] 我不太会安慰人,抬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 [你呢?你是哪的人?他们都说你不是本国之人。] 他这一问倒是把我给问住了。 据我多年的人间观察,凡人寻仙拜佛大多就是讨个吉利,我若是说我是从天上下来的,他应该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吧。 [嗯……我父母在我出生时便不幸去世了,我被一户大户人家拉去当侍女,五年前犯错了被赶出来,东走走西走走,觉得这不错便留下来了。] [那你以后,会一直留在京都么?] 我恍然。 会一直留在京都么? 天界那帮老头子会来抓我回去么?舟熠他醒后,会好奇我去了哪里么? [我……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邀月楼对你很重要么?它在京都生意如此红火,你不留在京都看着,你想去哪……] 江寒栢声音越来越小,到末了都快没了声音。 他隔着衣袖将我的手握住,在我耳边轻声乞求,呼出的热气擦在我脖颈上有些痒痒的。 [要不你就留在京都吧。京都挺好的,别的地方不一定比的上……] 像是被狐狸迷了心窍,我将天界那些破事抛之脑后,果断答到:[好。] 十五 自那日赴周老板宴后,我和江寒栢的关系便缓和下来,却又多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几乎日日都借着来邀月楼吃饭的由头来寻我,在我二楼的房间里赖着不走,还总送些小玩意给我。 也是次数多了,我渐渐地也习惯他的到来,甚至提前给他备上点心。 [嘿嘿。]黄梨捂嘴笑着,在一旁偷偷看我。 我被她这一笑一瞧弄得极不自在:[干嘛?] [嗯,我在想,我们邀月楼和对面小庆楼是不是马上就要成一家人了?] [什么一家人……]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想通的瞬间只觉得脸颊发烫,[黄梨,你说话有没有点遮拦!] [怎么没有了嘛。]黄梨撇撇嘴,倒还委屈上了,[每次江公子来之前你都吩咐备茶备糕点的,人一来还要后厨做最拿手的菜上来,分明就很关心,很在意嘛。] [你懂什么?]我一拍桌案,试图重振老板的威严,[家里来客人难道不应该好好招待招待么?这叫礼貌!] [哦。]黄梨像是没信,脑袋往外一探,[江公子来了。] [啊,这么快?我头发乱么?]我忙取过铜镜。 [哼哼,骗你的。] [……] 我倚在窗边,俯瞰京都的大街小巷,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傍晚。 直至红日西落,才有一人驾马飞驰而来。 我提着裙摆奔下楼,快到门口时又放缓了脚部,调整了呼吸,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江寒栢,你今天去哪了?] 他翻身从马背上下来,鬓间有些细汗,从袖中掏出一个木盒子:[送你的,打开看看?] [干嘛每次都送我东西,这让人多不好意思。] 话虽如此,我还是万分欢喜地接过。 木盒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打开里边静静地躺着一支雀尾琉璃簪。 来人间居住这些年,因为做厨子的原因,我鲜少购置首饰,就算现在甩手做了老板,也对这些东西不怎么上心。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送我首饰呢。 我拿起细细端详,印着夕阳的余晖,雀尾处镶嵌的碎琉璃熠熠生辉,其下缀着的滴珠晶莹剔透。 倘若戴上,定是光彩照人。 [谢谢你,我很喜欢。我日后一定一定经常戴在头上!] [你个傻子。]他笑着点点我的脑门,[你可知在我朝,赠簪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 这送礼还能有什么门道?难不成是叫人记得要回礼的意思么? [不知道便算了。]他拿过簪子,替我戴上,左手覆上我的脸颊,拇指轻扫眼尾。 他的手掌生茧,干燥而又厚实,还有一股让我留恋的温暖。 [阿暖。] [怎……怎么了?] [今日父皇召我进宫,让我明日同去秋猎,这一去可能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秋猎去哪里猎?离京都远么?] 一想到之后的半个月都见不着他,我便觉得心里难受。 我不想他走。 [舍不得我?]他勾唇轻笑,眼眸子亮晶晶的,那温柔快要将我溺死了。 [舍不得,那你能不去么?] 他勾住我的脑袋,将我往他怀里一带。 我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清晰地感受他呼吸的起伏,心跳的频率,还又他衣上淡淡的松香。 [你不是说京都很好吗,那你还要走。]我闷闷地说着。 活了近千年了,我还是头一回,头一回被人给这样抱住了! [皇命不可违。]他在我耳畔开口,[京都很好,我会回来的。阿暖,就半个月。你好好待在这,等我回来。 你不想知道赠簪是为什么么?等我回来,我亲自告诉你。] [好。] 我环住他的腰,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江寒栢,我好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十六 当人在等待的时候,时间会变得特别长。一天可以长达三个月。 对我这等半仙也是一样的。 [江寒栢走多久了呀。]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小庆楼他常做的那个位置。 如今已空无一人,桌面上都积了灰。 这小庆楼的人可真够懒散的。 [这才过去三日呢,这你就受不了啦?]黄梨在我的房间里忙上忙下,还不忘抽个空隙嘲笑我这个饱受相思之苦的可怜人。 [暖暖,等你嫁给二皇子以后可不能这么粘人。你嫁过去那便是皇妃了,我看别的皇妃都很端庄的,一年半载见不到丈夫也没你这么病恹恹的……] [胡说什么呢!]我羞红了脸。 领她回来的过程中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让她成了如今这幅口无遮拦的模样。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谁说我要嫁给他了?] [这种事哪里用说?我当然是用眼睛看的。] 这小丫头自信地抬抬下巴,神气得不得了。 [我昨天上街采买的时候可遇见了二皇子府上的丫鬟了。她说最近府上忙着清点府库还购置了好多新物件,说是还买了好多红绸缎呢。 这不俨然一副要娶妻的样子么?] [那也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将脑袋埋进臂弯里,抑制不住心底的雀跃,但又有些不安。 凡人娶妻是个什么场景?要走个什么流程?我当真要和一个凡人在一起么? 他这一番准备又当真是为了娶我么? 真麻烦呀。 [黄梨,你说女子嫁给男子要准备些什么呀?] [嘿嘿,那可多了去了。]黄梨放下手中的活计,坐到我身边来,[暖暖,你们家乡那边成婚是什么样子的?可有什么风俗?] 天界么? 我仔细回想在天界的那段时日,似乎没有成婚这样的说法,两个神仙要在一起签个契约就完事了。 说起契约,我想起了那根同我一起来到人间的细铁链子。 [我们家乡那边没什么讲究……你,也帮我准备准备吧。]我摸了摸脸蛋烫得厉害,[我会不会有点自作多情了呀?] 黄梨笑出了声:[这还多情呀?二皇子都快把咱邀月楼当成第二个家了。] 她唠叨了几句,便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离开前还竖着四指发誓让我成为京都商圈女子中出嫁最风光的一位。 瞧着她走远,我起身在房里翻翻找找,在梳妆台台脚处找到一个有些发霉的木盒子,打开里边装着的是舟熠神君赠予我的细铁链子。 五年前下到凡间,我便将此物装在这个木盒子里,打算彻底放下。 现如今提起“舟熠”这个名字已是倍感陌生,仿佛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不相干。 我抬头瞧见铜镜里的自己,发间的雀尾琉璃簪散发出翠色的微芒。 趁人气色,也夺人眼球。 细铁链子和雀尾琉璃簪,我选择后者。 出于某种报复心理,我将细铁链子置于烛台之中,打算将其毁坏再扔掉。 十七 我等了江寒栢十七日。 这些天里我会看些市面上火热的话本子以消磨时间。 就在我琢磨着他会不会出去一趟带个怀孕的女人回来时,他府上的小厮过来传话,告诉我他回来了。 可却是带着一身伤回来的。 我吩咐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至二皇子府,急得下马车时都没站稳,险些崴着了。 [暖暖你别太着急,二皇子几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事的。]黄梨在身侧好声安慰我。 只可惜,有个屁的天相。 他的床前只站了个布衣大夫,他伤得昏迷不醒却没几个人来看望。 [箭伤了心脉,如今也只能凭药吊着一时半会……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剩下的全看老天的意思了。] 大夫提笔写下几张丹方,摇头叹气,随着小厮出了府。 [江寒栢。] 这床上躺着的人让我日思夜想了如此之久,谁能想到再次见面他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江寒栢,你怎么总是骗人啊?] 我心口闷痛,像是喘不上气,难受得掉眼泪。 [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受的伤?]我稳了心神,擦掉面颊上的泪。 [众人在骑射之时,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放了一支箭,直直地飞向皇上。当时皇上身边只有二皇子一人,二皇子便挺身挡下了这一箭。]小厮不敢有隐瞒,一股脑全说了。 [眼下可怎么办啊,二皇子危在旦夕,现在去寻访名医,怕是也来不及了。] 黄梨揪着脑袋,替我想法子。 [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 伤心归伤心。 我活了近千年,第一次如此庆幸我是个半仙,有保命的法子,让江寒栢不至于死。 早在我降生之时,我那短命的爹就存了一股仙气护住我的心脉,让我成功在天道的九九八十一道巨雷之下活了下来。 它可以护我不死,同样的也可以护着别人不死。 [江寒栢,以前都是别人遇上我吃亏,这回居然是我遇上你吃亏了。] 我伸手轻抚他的眼皮。 这仙气对我来说也算重要,毕竟我也不知道那天道什么时候又看我不爽赏我几道天雷。 但是,我就是很想看到那双笑意盈盈的狐狸眼,想在他眸中找到自己的身影,才觉得活这么多年值当了些。 下定了决心,我附身含住了他的唇,舌尖轻分开他的唇瓣,顶开齿贝,调动心脉附近为数不多的仙气缓缓渡去…… 事了,我浑身脱力,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逐渐变得有力的心跳。 而后连大夫都忍不住感叹,说江寒栢是天神眷佑,阎王爷都不敢收,假以时日必成大业。 [是啊,我早就说过二皇子一定会没事的,你看你着急得,脸色都白了。]黄梨也舒展了眉头,给我递了杯热茶。 [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我小抿茶水,缓了心神,[他身子还虚弱着,烦请大夫您开些药剂,让他身子早日康复。] 十八 过了个把月,人间渐渐变冷了,京都大街小巷都寒风肆虐,黄梨同我说不过五日便会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 冬季想来是我最心烦的时候,身子病殃殃的不说,还总犯困,白白浪费好些时间。 幸好江寒栢的身子已好了不少,只不过还得日日服用汤药就是了。 [大夫说喝过了这碗以后便不用日日都喝了,三日一次便好。] 我手中碰着药碗,汤匙缓慢搅动,替他晾凉些。 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吓了一跳,险些把药洒了。 [你安分些。] [我的阿暖瘦了。] 只见他双手捏着我的手腕细细瞧看,倒是让我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大病一场的,身子不知道虚成什么样呢?现顾好自个吧。] [药太烫了,你且放下,过来点。] 我只刚把碗放下,他便长臂一伸将我揽入怀中。 像这样和他腻在一块我已经越来越习惯了。 嗅到他身上浓烈的药味,我心疼地环住他的腰,又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来年春天能彻底好么?] [用不着等到春天。]他垂眸凝视我片刻,低头吻了我的额头,[等到大寒就好了,还能陪你去街上做牙祭呢。] [大寒……那多冷啊,还是算了。]我乖巧地枕在他肩头,把玩他的发丝。 [你怕冷,多穿些。]他柔声说着,[等过完大寒我带你去京郊的还云山,我前年在那修有一处小院。那背靠群山挡住了寒风,又有温泉,最是养人。 我们就在那养得胖些再回来。立春前就回来吧,抓紧把婚事办了,你看如何?] 我一下羞红了脸,脑子想的全是“婚事”二字。 [你怎么想得这么远?这么着急……] 虽然我嘴上还嘟囔着,其实我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我就是想快些。因为……我总怕你要走。] 这话里话外都藏着一股伤感,我去看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狐狸。 [你瞎想什么呢?我就在这啊,能去哪?]我探探他的脑门,怀疑他是不是又烧糊涂了。 [那你答应我,别离开我,好不好?] 可能是凡人受伤后就会分外感伤吧,他这几日总是这样,缠着我问我要一个承诺。 [我以为我的身家保证,绝对不离开你。这样行了吧?] 果不其然,他舒展的眉头,露出一点笑意。 而我却从其中看到一丝勉强。 这种感觉让人喜悦又让人心酸。 喜的是被人如此牵挂,这般地舍不得;酸的是不知他为何患得患失,瞧着他害怕却无能为力。 [你安心养病吧,不嫁给你我才不会走呢,不然不白照顾你这么久了。] [那你可千万说到做到。]他搂着我不放,像个小孩似的。 若能和他一直这样生活,倒也不错。 凡人生命短暂,我且陪他这一世,若是等他百年之后我还是舍不得他,不如就在人间等他一个轮回。 十九 大寒那日,下了细雪,纷纷扬扬落下铺满整个京都上下。 府上做了些鸡鸭鱼肉的硬菜,还从庭院中挖出两罐陈年佳酿。 就我和江寒栢二人,虽然冷清些,但并不孤单。 [江寒栢,待会我们得去拜拜土地神。]我放下了筷子,喝了口热汤。 [改日再去吧?] 他牵住我的手轻轻揉捏,替我暖着发凉的指尖:[现都下雪了,这会出门回来你怕是要染上风寒。] [我们可是开门做生意的!就这点小风小雪不足为惧,怕的是来年土地神他不保佑咱们。这事得诚心诚意的。] 我态度强硬得很,吩咐下人准备些鱼肉当做贡品。 [你怎么这么信些神啊鬼的?做生意当然是各凭本事。] 这我也不好跟他解释。我在天界好歹生活过好长一段时间,知道这一任土地神最是小气,祭拜时但凡有一点不诚心,心愿都被他给无视了。 但他还是跟着我起身,拿过毛绒绒的披风将我裹了个严实,末了还不忘凶巴巴地警告我:[回来但凡你打一个喷嚏,那药一餐都少不了!] 啧,这厮开始管起我来了。 兴许是因今日又是大寒又是下雪的缘故,街上的人分外的少。 京都土地庙藏在一个小巷子里头,我们马车坐到一半便不得不下车步行。 地面积雪不浅,踩几脚便湿了鞋袜。 江寒栢在我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为什么,我有手有脚的,可以自己走。还有,你身体才好多久啊?] 看着他宽厚的肩膀,我多少有些心动了。可念及他大病初愈,又多少有点舍不得。 [等你走到那庙里头,怕是都冻成冰人了。]他见我不动,干脆背手揽过我的双腿,往上一颠,还是将我背了起来。 [你,你干嘛……]我脸颊发烫,扭头四处张望,发现空无一人才安了心,[让人瞧见多不好意思。] [我好意思。]他笑道,[我喝得了苦药,知道药苦,可舍不得你受那委屈。] 这人怎么净说些没羞没臊的话。 不过我心里很高兴就是了。 [江寒栢,你对我真好。]我贴着他的耳廓小声说着,忍不住傻傻地笑出声,往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稍偏了头,漂亮的狐狸眼笑得弯弯的,每一寸目光都是属于我的。 [哼,我可是期待着回报呢。] 一路上我们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他步子走得很慢,雪花落在他的发丝、眼睫和肩头,都被我一一拂去。 [到了。] 土地庙近在眼前,我稳稳地落在台阶上,鞋袜是一点都没湿。倒是他,鼻尖都冻红了。 [紊老板可别误了吉时,失了来年一年的好收成。]他打趣我,站在门槛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佯装恼怒瞪了他,提着裙摆和食盒进了庙里。 将菜碟整整齐齐地放于神像前,染了三柱香,十万分诚意地拜了拜。 只求来年邀月楼生意兴隆,高朋满座,客似云来!还有,小庆楼的生意也红火些。 希望一切顺顺利利,平安喜乐。 将香插进烧香炉,我回身寻找江寒栢,却发现空无一人。 [江寒栢?] 无人回应。 排除故意躲起来吓我这个可能,他不是这般无聊的人。 出事了。 我心下闪过一丝不安,提着裙摆原路折回,切意外地迷失在巷子里。 不对,不应该啊。 来时这巷子哪有那么长? [江寒栢!] 就当我四处寻觅他的身影之时,面前景色一晃,扭曲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白衣墨发,面容俊秀,神色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冰山。 这般俊美无双的翩翩公子我活着么久只认识一个。 [舟熠……神君。]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我倒是被吓了一跳。 后知后觉,我才明白这是他所设的幻境。 [紊暖,你无故毁约,私离天界,你可知该当何罪?] 他的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无情地宣告我的罪行。 [速速随我回去。] [不要……我不想回去。] 我摇着脑袋拒绝:[我在凡间生活这几年,过得很好,也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紊暖。]他打断了我,[这不是你能待在凡间的理由。 你这般赖着不想走,是因为凡间好,还是因为你身边那个凡人?] [因为……他。我不想回天界,我不想回那个地方。]我坚定了内心。 没有人情味的天界和充满温暖的他,我怎么都会选择后者。 [你动心了?]他面上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消逝,猛地上前一步扯着我的衣领。 [你疯了?爱上一介凡人?就算你是为了报复我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瞧着他略显狰狞的面容,我猜这可能是他百年来第一次生这么大的气。 若换做几年前,我肯定早就服软道歉了。 毕竟他可是我心心念念了几百年的人了。 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我没疯。他是世上最爱我之人。]我淡淡说道,望向他时心里早已没了什么波澜。 [他会好声好气地哄我开心,会心疼我消瘦,会舍不得我离开……这偌大的三界,没人同他一般。] [呵。]他冷笑一声,似是不屑,[一介凡人罢了,他的性命不过取决于我一念之间。 紊暖,你最是清楚我言出必行。明日之后,来往通之门。] [你才是真的疯了!]我不管不顾地挣脱他的手。 我不想走的。 可我真的怕,怕江寒栢就那样死了。 凡人的生命多脆弱,多短暂,他能多享一日乐,我便不想他吃一日苦。 二十 从土地庙回来之后,我躲在屋中痛哭了一场。 但我没敢发出一点声响,怕江寒栢察觉追问我缘由。 换做是你,你会忍心同你爱的人说“我即将要离开他的,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了”这种话么? 反正我是下不了这个狠心的。 可权衡利弊之下,我还是决定要离开。相思之苦总好过死生之痛吧。 哭哭啼啼地过了半个时辰,我强忍下心中的悲痛,细细擦去泪痕,用脂粉略微修饰哭肿的眼眶。 还剩一天。 这一天我只想和他一起,做所有想做的事。 [江寒栢,我们现在就去你在还云山的那处小院吧。] 他正在喝茶,明显地愣住了片刻:[现在外面正下大雪呢,何必如此着急?不如等明日……] [等不了明日,我现在就要去。]我环住他的胳膊。 与他相处的过程中,我鲜少有这样不讲道理的时候。 虽然面上露出些许疑惑,但他还是依了我,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 [真不明白你为何要急在这一时半刻。]他长指捋着我鬓间的碎发,语气有些无奈又宠溺。 [你不明白,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很宝贵。] 我环住他的腰,用了些力气。 只可恨我没能从我那倒霉的爹的身上分得一丁点修炼的天分,斗不过舟熠一根手指头。 还没办法保护他。 [紊暖,我爱你。] 他吻了我的额角,在我耳畔轻声说道。 拆散有情之人,到底是这天道太残忍,还是舟熠太残忍。 …… 雪愈下愈大了,积雪没过了马蹄,导致我们的行进速度十分缓慢。 在出发时就已是酉时了,现外边的天已经全暗下来,打着灯笼都不管用。 [这雪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了,在走下去怕是吃不消。]江寒栢挑开帘子,瞧了眼黑压压的天幕。 [那要停在这里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也有了些担忧,开始后悔自己的感情用事。 他大病初愈,身体指不定还虚弱着,若是受了凉感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再往前走约二里,有座废弃的月老庙,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不如我们在那将就一晚上,次日在启程,你看如何?]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有一丝冰凉,没再多想便同意了。 马车颠簸着行驶了半个多时辰,便可隐隐约约瞧见那月老庙。 灰扑扑的墙砖缺一角少一块,就连牌匾都不见了踪影。唯有看见庙内供奉的结满了蜘蛛网的月老像才知道这原来是座月老庙。 原在天界的时候我也见过月老几次,是个还算和蔼的老人。尽管对我颇有微词,倒也没有真正地给我难堪。 借宿在此处,我还是诚心地拜了拜。 只是没想到江寒栢也跟着我拜了月老。 这倒是让我有些诧异,明明今天我去拜土地的时候他还笑我信神信鬼的。 [你还信月老啊?] [对我有用,我就信。] 他笑眯着眼,胡乱揉了揉我的脑袋,转身将庙中一隅收拾干净,铺了张棉被在地上,又忙着生火。 待火升起来,就暖和多了。 我靠在他肩头,又温暖又舒适。 也许是烟熏的,我的眼睛有些发酸。 [江寒栢,我要和你成亲的话要做些什么呀?] [怎么问这个?]他的动作一愣,搂我搂得更紧了些,[要穿红色的嫁衣,上我的花轿,和我拜堂,上族谱,然后圆房。次日还得和我一起进宫,拜见父皇和母后。] [怎么这么多步骤啊……] [这还多啊?你不知道我那些个姐姐妹妹的婚事都是提前两三年准备的。] [江寒栢,我们现在就成亲吧。我最讨厌繁琐的礼节和步骤了。] 我又提出一个无理的要求。 [阿暖,你怎么……] 他还没说完便被我用嘴堵了回去。 拜堂见公婆要做什么我不清楚,可圆房要做什么我一清二楚。 这样做或许有些自私,或许对他有些残忍。 可我一想到天界冰冷的日子,便忍不住去索取他的温暖。 渐渐地,他开始回应我,舌尖温柔地扫过每一寸,仿佛品尝上好的糕点,认真而又细腻。 外头是冰天雪地,庙内是温柔乡,暖风习习,细雨连绵。 月老在上,见证我二人水乳相交,从两个人变为一体。我迫切地亲吻他每一寸肌肤,频繁地留下点点红痕,瞧着他的狐狸眼蓄满水光。 之前担心他大病初愈身子虚弱完全是多虑了。 事后我枕着他的胳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现在我们算是夫妻了么?] [你说算就算。]他吻了我的发顶,右手在我腰间摩挲着。 片刻,他贴在我的耳边,缓声问我:[阿暖,你要走了是不是……] 我的心咯噔一下,泪水一下子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 [……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他吻去我的泪珠,[你并非凡人,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我心下又是一惊。 [那日我重伤,你给我渡气的时候,我还有意识。] [……] [你走了,还会回来么?] 都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我这一去怕是又要带个百来年,就算再回到凡间,他也早就不在人世了吧。 [江寒栢,你还是忘了我吧。凡人寿命短暂,你抓紧时间享乐,你可千万别为我伤一点点心…… 还有,你照顾好自己,别生病了,也别让你那些哥哥弟弟欺负你。好好经营你的生意,过你的逍遥日子……] [好。] 他回答道,面上的笑意惨淡又勉强。 片刻后他又问:[那里的人,对你好么?] [好啊,特别好。]我心尖发酸,泪流得更凶了。 [那里每个人都对我不错。只不过我这次做错了事情,才被赶出来。你看,他们这会又来找我回去了。] [那你好好呆在那边,也别想我。] 他起身压在我的唇上,又是撕咬又是碾磨,却始终舍不得弄疼我。 [我给你修座庙,你记得保佑我生意兴隆。] [用不着这么破费,我没那个能耐。]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只想这幅面孔这双眼牢牢地刻在脑海里。 牢固到即便是千百年之后,我都不会忘记。 二十一 时隔人间的五年半,天界的五天半,我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众神见我皆唏嘘不已,就连那最是清高的莲清神君面上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要怪也只能怪舟熠吧,是他硬要把我拽回来的。 [不用理会那些人,往后我会护着你。] 他握住我的手腕,拉着我穿过人群,将我护在他身影之后。 如果是没遇见江寒栢的那个紊暖听到了这话应该会乐开了花吧。 可今时今日的我已经知道被人疼被人爱是什么滋味了,这些小恩小惠又算得了什么? [不用了。] 等走远了些,我用力挣开了他的禁锢。 [没有你护着我也照样在这过了几百年,有你护着也不会舒服到哪去。舟熠神君还是离我这样的霉星远一点,当心沾上了晦气。] [我心里,从未因什么霉星之论而厌弃你。] 我从他向来清冷的声音中听到一丝颤抖。 [所以呢?神君想说什么?] [别同我置气了。我的心意和你的心意是一样的。] 多好笑啊。 说什么从未厌弃我,还说什么与我同心同意。 那为什么面对我的殷勤讨好总爱答不理?为什么与我有着仙侣之名还与莲清神君暧昧不清? [呵,我可瞧不出来。神君什么时候对我有过好脸色了?]我懒得去看他,懒得去看他那伪君子的模样。 [之前是我的不对。你走的这几天我才幡然醒悟,你对我而言确实非同一般。] 这几天? 那感情我之前的几百年都是白费了,还抵不过消失的这几天。 真让人心寒。 [算了,随舟熠神君喜欢吧。] 争辩下去也毫无意义,我多一句话都不想再同他讲。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接下来的日子里哪怕我想安分,舟熠也要使劲折腾。 三天两头的以各种理由让我去他的书房,就让我在那坐着陪他读书说话,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烦人的? [我已经在这坐了很久了,我要走了。] [你才在这坐了不过一炷香,多待一会吧。哪怕你不愿意,我俩也是要在一起呆上永生永世的。]他放下笔,小抿了口茶水,倒是轻松自在。 永生永世。 多么可怕的词。 [如果真是那样,我倒宁愿去跳诛仙池,或者挨魔神一巴掌魂飞魄散了去。] [紊暖。] 他正了声色,我知道他生气了。 空气凝固片刻,他叹了口气,率先软下来。 [我真不懂,为何我们相处几百年,比不过你和那个凡人短短五天。] 提起那个凡人,我心里便会涌上异样的情绪。 他就像根刺藏在我心底,碰到会痛,不碰会想,拔出来又会血流成河。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人间时间过得比较慢吧。]我答道。 我依旧坚持着要走,他没再拦我。 回到我那寒酸的小院后,便直直躺在床上。 后院的炉灶已经很久没有生起火了,那些酱油醋糖怕是早就变了味,连瓷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碎了几个。 可这一切我都完全不在意。 能让我在意的有且只有那双狐狸眼睛。 那张时常笑意盈盈的脸,那笑起来弯弯的眸子,那双厚实而温暖的手,还有那一夜温柔的颠簸起伏…… [江寒栢,我好想你。] 凡人寿命短暂,他们的一辈子对我来说不过一眨眼。 他现在应该已经两鬓苍苍,长了皱纹了吧? 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把我忘了,有没有再娶别的女子。 不知道他此刻会不会也在想念我。 二十二 这样行尸走肉的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某日我无语中听见一众仙子闲谈,才知道人间已经改朝换代,正值乱世,到处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地府每天忙着亡魂亡魂忙得不可开交。 原来已过去那么久,也不知道江寒栢转世了没有? 看他那模样,这辈子该不会转成一只狐狸吧? 思绪一不小心就飘远了,惹得旁边人不悦地叩了叩桌子。 [我与你说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昨晚没睡好,太困了,走了神。]我打了个哈欠,扭过头不愿意看他。 舟熠叹息,不知从哪翻出一个木盒子递给我:[这铁链当初被你遗失在人间,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找出来。你以后切记要妥善保管。] 瞧着那“失而复得”的铁链子,我心中是五味杂陈。 还妥善保管呢,我恨不得再扔一次。 [后日,你随我去九尾一族的领地。他们的王君近日历劫归来,设席宴请三界。你与我同去,也好借此机会,让众仙君知晓的我们关系。] 对九尾一族的宴会我有兴趣,可对舟熠补充说明的那件事,我没兴趣。 [还是别了吧。我这样的半吊子哪里配得上神君?神君还是另寻佳人吧。]我摇头表示拒绝。 [你心中还有怨气,我不怪你。可紊暖你要知道,在我这里,你是无上的珍宝。] 我生生忍住了翻他白眼的冲动。 这些日子以来我算是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一个人心里没你硬贴上去只会把两个人越推越远。 这个道理我之前不明白,现在才懂得。 看来哪怕是神仙也有和凡人一样的臭毛病。 总是都失去了才想着挽回。 …… 可碍于他神君的身份,我还是得同他一齐去。 后日,舟熠准时准点候在我小院门口。 可能我晚来一刻,他便会进来拎着我领子走了。 我没戴那条寒酸的铁链子,而是将那支雀尾琉璃簪随意地簪在发上。 好像他还在我身边似的。 [这支簪子从何而来?] 舟熠眼尖瞧见,伸手就想拔下,被我侧身躲过了。 [这簪子不是凡品,尚有神识附着,万一是哪位神君之物,找起麻烦来你怎么办?] [你多虑了。这簪子是人家送我的,给的心甘情愿。] [呵,看来你这人间之行收获颇丰。] 他冷了脸,背过身大步往前走。 这幅神情的他倒让我更习惯了,不然天天一副温情讨好的样子我还以为他吃错药了呢。 二十三 只不过这次宴会还真让人心情烦躁。 什么三教九流皆聚于此。 其间闲言碎语和莫名其妙的敌意弄得我身心疲惫。 几番下来我总结了原因,都是因为我身边这位神君。 [舟熠神君,哪里收的这么可爱的仙侍?以前未曾见过。] 不知那座山里来的女仙捧着酒杯前来,只不过扫了我一眼,眼睛便黏在了舟熠身上。 [还请云姬慎言。她是我的仙侣,并非什么仙侍。]舟熠冷着脸替我澄清。 这是这场宴会上他第十二次澄清。 云姬掩嘴,不敢置信直接写在了脸上:[那莲清神君呢?] 他一下子沉默了,答不上来。 关于莲清和他之间的事,他永远都解释不清。 有什么能耐,才能把大家都公认的事说成是假的呢? [这太闷了,我出去走走。]我装出不剩酒力的模样,撑着桌子起身。 [不可。]他又按住我,[你初来此地,怎好随意走动?若是迷路了……] [我又不是小孩,怎么可能连路都记不住。] [也行,那我陪你一起出去透气。] 这一阻拦让我我本来就不大愉悦的心情此刻更加糟糕。 [你是真不明白?这宴会闷,你也闷。] 此话一出,他面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我知道这句话是真的伤到他的心了。 [九尾王君马上就要入宴了,快些回来。] 他松开手,低头饮酒,背影染上一丝落寞。 其实我是真的想不通,他为何会突然转变了心意。 明明他高高在上贵为神君,身前身后爱慕他的女仙门不说一千也有八百,就连莲清神君也同他暧昧不清。 从那些人里随便挑一个哪个不比我好?何必纠缠着我? 我真心捧在的时候他不稀罕,我同别人两情相悦了他又要贴上来。 这不就是拿我当消遣么? 越往深处想便越憋屈,怒火都烧上了头,导致我在回廊拐角处险些撞上了人。 [失礼了,无意冒犯。] 今日赴宴人多,鱼龙混杂,我也是怕冲撞了哪位大能,连忙弯下腰来赔罪,只敢盯着那人的腰带。 只是等了好半晌,都不见那人回应,便忍不住抬头看去。 他有一双极美的狐狸眼睛,俊美绝伦,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息。神情淡漠,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感觉很陌生,可我知道我不会认错人。 这人就是我心心念念好久的那个凡人。 长久以来的思念一瞬间迸发,我的视线只消一瞬便被泪水覆上。 [你哭什么?]他问。 一点都不温柔了。 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不是说,这的人都对你极好么?] 他淡漠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显露出一点悲伤,一点难过,还有一点恼怒。 [江寒栢……]泪水决堤,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流进衣领里,有些冰凉。 [我们是在月老面前成亲的,你说我们算夫妻,可你现在怎么又成舟熠的仙侣了?] 他捏着我的下巴,让我直视他的眼睛。 [是他逼迫我的,我哪打得过他啊?] 我哭得更凶了,气得拍开他的手锤了他几拳,又捂着脸呜呜地哭。 [他欺负你了?] [……] [你生我气了?] [……] [别哭了,你有什么怨什么仇都告诉我,我全都帮你解决。] 我终于舍得探出眼睛瞧他。 到底是好久不见,再见到都有些移不开眼了。 [那个神君可坏了,一定要我和他在一起永生永世。我可是救过你一回命的,你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蓦然地他笑了,狐狸眼儿弯弯,和在凡间时一样温柔,一样让人心痒痒。 [那是自然。他关不住你,你永生永世都自由自在。] 没有什么比心爱之人的笑来得更惬意了。 他朝我展开双臂,我心领神会上前拥住他。 这一刻过后,我们会永生永世在一起,直至死亡讲我们分开。 —— 人物番外·江寒栢① [王爷,对面那酒楼又送东西来了。] 品墨从外头进来,肩上散落着细雪,手上提着个食盒。 这是今年第几回了? [这会又是什么?]江寒栢左臂支着脑袋,闭眼凝神,慢声开口。 [嗯……一碗冬菇螺肉汤,还有一份山药蒸肉饼。]品墨掀开盖子瞧看,[来送东西那丫头笑得可贼了,说这两道是她们邀月楼买得最好的。 我怎么都觉得她们没安好心……] [你吃过邀月楼没有?] [没有没有!]品墨放下食盒猛地摇头,以示衷心,[全京城最好吃的还是咱们小庆楼!] 江寒栢轻笑,微睁了眸子,好看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你紧张什么?]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我没有经商的天分,又下不了厨房,小庆楼败在我手上虽可惜了,但也没别的办法。 本王还未用过午膳,叫厨房做些来,连着邀月楼那些菜,一起送上来。] 品墨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往厨房跑去了。 而江寒栢则上了二楼,往栏杆处一站。 京都的冬天总是来得又快又猛。只需一夜便可让整个京都城皆化成白色。 男人叹息了一声,方才的笑意消失殆尽,一双狐狸眼睛深不见底,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北风起,卷起千堆雪。本该是掩紧门窗的时节,对面却忽地把窗开了,任由狂风卷着雪飘了进去。 [暖暖!你又开窗,当心着凉了。] [没事,我就开一会会。] 一个少女将脑袋探出,不施粉黛,素钗布衣,笑容清丽纯澈。细细的雪儿覆上她的面颊,像是遗落人间的仙子。 [今儿啊,我心情好。]少女小脸红扑扑的,有些娇憨,[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以前混得多憋屈,现在多风光啊。 诶你说,凭我这手艺和经商的天赋,拿下对面小庆楼得多久?] [哼哼~姑娘您出马,那不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听着主仆二人一唱一和,江寒栢不由轻笑出声。 有人在打自己产业的主意,他本该来一个怒上心头才对,没想到心情还不错。 少女像是注意到站在栏杆处的他,顿时敛了笑意,一个瞪眼:[看什么看呢?] 江寒栢拱了手,笑意盈盈:[无意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不见谅。] 她一个甩手将窗户关了,只留江寒栢一人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江寒栢向品墨打听,邀月楼二楼阁楼处那姑娘是谁。 [是邀月楼的老板紊暖。]品墨回答道,老老实实将自己知道的传闻都说了, [奴听人说,她在二楼设这样一处阁楼,正对着咱们小庆楼,是为了亲眼看到咱们关门……] [……] 江寒栢无言,捏捏眉心。 [咱们,怎么招惹人家了?] 无论如何,今日过后,“紊暖”这个名字是被江寒栢记在心上了。 ——